第七章
蝶恋花
(宋)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消,
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们不仅仅是从光亮之中获得力量,那些暗夜的星,正以另一种方式,指明光到来的方向。
米兰达知道,上高中的时候,姜戈就一直在她的心里沉睡着,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即使听说了他和孙莉分手,她也不曾再为他心动过,至少她认为,自己明明过得很好,为什么会这样不堪一击?那一天,姜戈和同学们聚会完,三三两两聊着天往回走,他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子,在风中高挑瘦削的背影很熟悉,那女孩仰着脸出神地看着树上的叶子,灯光散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两条晶亮的泪痕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姜戈站在她身后,也抬起头,看到了漫天闪烁的星。米兰达恍恍惚惚地走到幽暗的小路上,突然听到背后有人一脚踏在枯树枝上发出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姜戈站在她的身后,米兰达狂跳的心慢慢平复,午夜的凉风吹的她牙齿打架,路灯把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他们默默地对视着,此刻,姜戈的目光里,满是温柔的怜悯和悲哀。米兰达突然想从心底呐喊——不要那样怜悯地看着我。她从小就害怕被怜悯,何况是他。她故作镇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姜戈微笑着回答:“我和同学们刚吃完饭,无意中看到你,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所以悄悄跟在你后面。”,米兰达觉得又冷又疲惫,不想再和他说话:“那真的谢谢你了。”姜戈走近她:“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米兰达无奈:“你问吧。”姜戈看进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米兰达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姜戈再次逼问:“你还是不要撒谎比较好,你总会告诉我真话吧?”米兰达愤怒的全身发抖,但是她没有底气:“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姜戈提高了声音:“其实如果你不喜欢我,实话实说就可以,不必绕弯子,”米兰达挺直了脊背,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确喜欢你。“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戈的眼神里确是浓重的失落。沉默了很久,姜戈迟疑地问:“你是不是想做我女朋友?”米兰达面无表情,眉头微蹙,眼睛里却蓄满了悲伤,她仰起脸,第一次在姜戈面前笑得那么肆意张狂:“姜戈,你知道吗?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说过,所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臭流氓!她说完,就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米兰达心想:“很好,我终于表白了”,她只是那个站在冷风中,面对姜戈不耐烦的眼神,有点悲壮无名的承认,是的,我的确喜欢你。可是,那不是表白,更像是无奈的招供。
她没想到一段自认为绝对纯净的一个人的爱情,却被践踏的体无完肤,一想起来就会撕心裂肺的痛。米兰达大病了一场。
父亲给米兰达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倍感意外的消息:厂里决定保送她去内地上学,并让她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全家人都替她感到高兴,邻居们也来祝贺,可是米兰达始终提不起兴致,没有了姜戈,她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无所谓,她只是安静的在家里帮母亲干家务,洗衣服,做饭,挤牛奶,做酥油,奶疙瘩....以前的她根本不知道母亲在家里居然有那么多干不完的活,但是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的忙碌,只不过是为了努力忘记那个人,和那段时光,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毕业,工作,赚钱,找一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子,过着差不多的人生,仅仅是这样吗?这样就是结局了吗?米兰达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亮,月亮隐没在一片薄薄的云后,散发出淡淡的华光,这样熟悉的月亮,然而,米兰达心中只有一颗闪亮的星。她不由轻轻的念起一首诗——《回忆玛丽安》(德国诗人)不莱希勒
像是害怕惊醒一场早已醒来的梦,
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丁香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地搂着她,
我的情人是这样,苍白和沉默,
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眼睛久久凝望着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然后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
自那天以后,很多月亮,
悄悄移过天空,落下去。
那些丁香树大概被砍去当柴烧了,
而如果你问,那场恋爱怎么了?
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记不起来,
然而我知道你试图说什么,
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天我吻了她。
至于那个吻,我早已忘记,
但是那朵在空中飘浮的云,
我却依然记得,永不会忘记,
它很白,在很高的空中移动。
那些丁香可能还在开花,
那个女人可能生了第七个孩子,
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
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
米兰达为上大学做着准备,姐姐米娜神秘兮兮的让她去厂里的医院找她,此时的米娜已经是厂里职工医院的一名护士,当米兰达见到她的时候,米娜递给她一个纸袋子,米兰达狐疑地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是那本自己丢失多年的日记本,她双手颤抖着打开,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苍白,懦弱,胆小的自己,眼泪涌上了眼眶,她翻到最后几页,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米兰达,你还好吗?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敢面对的,不是你心里的秘密,而是我也有秘密,高中毕业那天,孙莉向我坦白了一切,她为了能和我在一起,就偷走了你的日记本,我以为那些日记都是她写给我的,所以才和她在一起,孙莉走的时候,才把你的日记本给了我,我最终拒绝了孙莉的请求,没有和她一起去上大学,她一个人走了;后来因为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办理了退学手续,你日记本里的秘密,成了我青春最大的难题,有句话说:两个人坠入爱河,只有一个人知道,不是巧合,所以我忍不住打听你的下落,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接受我,我们如此相似,又如此骄傲,这些秘密,结成了心结,无法可解,家里出事后,我才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优越感,自命清高,在这种时候,一无是处,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如何面对你,都做不到,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对不起,在我遇到家庭变故之前,我可能完全无法想象,那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谢谢你的日记,它一直给我力量,是你的日记,让我有了重新面对你的勇气,我们曾经的青春,现在已经一去不复返,米兰达,你还会在某个下雨天,偶尔想起我吗?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我爱的那个女孩长大了,可是我却配不上你了,米兰达,祝你生日快乐!我拼尽全力,逆流而上,希望自己能成为你日记里描述的那个勇敢的模样,如果有机会,我真的希望能再次站在你面前,对你说:你的姜戈回来了!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篇日记,也是我给自己最后的期限,我们俩,也许就像这本日记的封面,是漂流在世间的两座孤岛,如果有机会再见你,我一定会比现在的我,更勇敢一点,我把我们的日记本,让米娜带给你,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是,浪漫,就真的没有后来吗?其实,浪漫的真正含义是: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爱你!”米兰达泪眼模糊地望着米娜,米娜无奈的叹了口气:“你的那个万年第一来找过我了,他在医院后面的山坡上等你呢!”
米娜显得颇为愤怒:“你居然还学会了谈恋爱?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清高孤傲的米兰达吗?”米兰达感到很意外,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把内心深处的感情隐藏的很深,米娜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正在疑惑,米娜冷笑着对她说:“你真够可以的!居然谈恋爱!你知道爸妈知道了会有多难过吗?他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谈恋爱的!何况还是不同民族!你到底想干嘛!”米兰达心里发紧,眼泪冲上了眼眶:这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姐姐吗?自己这份纯洁的感情,为什么到了她那里居然被她说得那么不堪?米兰达哽咽着说:“我没有谈恋爱!你才是那个谈恋爱被甩的人!”米娜愣了一下:“如果你还跟那个人有来往,我一定会告诉爸妈!”米兰达哭着朝门外跑去,她来到医院后面的山坡上,泪眼模糊中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人站在面前,她揪着他的领子,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滴落,过了很久,姜戈才声音艰涩地说:“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没资格接受你这么多年的期待。”从这份感情在她暗无天日的内心深处滋生的那一刻起,她期待的就是能和他在一起,他是那个倾注了她多年感情的姜戈,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心里的那道光。米兰达沉默着,姜戈轻声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米兰达看着夕阳消失在山的尽头,天幕沉寂下来,她微笑着搂紧了怀中那个藏着少女情怀和秘密的日记本,仿佛搂紧了他们的青葱岁月。
但是,地老天荒不是容易的事,勇敢和天真仿佛是孪生兄弟,她不知道姜戈放弃的机会到底是勇敢还是天真,但是米兰达愿意相信,两个人在一起,最终会扭转命运的手腕,在提出一切现实的悲哀之后,在面对一切客观的绝望之后,仍然决意要一起走下去。然而真正的幸福往往都是惶恐的,米兰达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伤感起来,想起过去的一切,也许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就,纵横交错安排妥当,命运的剪刀在恰好的时间节点,剪掉所有的美梦。只有他们一无所知,天真的以为可以不落窠臼。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远,爱情的双眼从一开始就在眺望着永远。
而她,还有多少时间?命运又能给他们多少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