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蝶恋花

（宋）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高水阔知何处！

米兰达第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这个暑假，她必须在学业和爱情面前，做一个选择，姜戈已经选择留在这里，米兰达不敢想，如果她选择去上大学，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横跨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和三年的漫长等待，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无知，这一切都让她心急如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又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不能再犹豫了，于是她硬着头皮，还是去找了姐姐米娜，她知道自己会挨骂，但是别无他法，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亲姐妹，

米娜正在上班，看到米兰达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就去忙了，米兰达内心纠结的等到她下班，米兰达低着头，搓着双手，小声的：“姐，，，，”米娜低声怒吼：“你来干啥！还不快滚回去！”米兰达红着眼眶：“姐，，，，你听我说，，，，我找你有事，，，，”米娜恨恨的：“如果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你就给我滚！我没时间理你！”米兰达哭出了声：“姐姐，你先别生气，我是为我自己的事情来找你的，”米娜瞪了她一眼：“你吃饭了没有？”米兰达摇摇头，“我也饿了，去吃饭吧！”米娜把她带到了医院的职工食堂，点了两份米饭，一份土豆丝，米娜仍然在气头上：“说吧！找我有啥事？”米兰达低头扒拉着饭：“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没办法啊！可是我不想去上大学。”米娜差点把手里的饭泼出去，声音抬高了八度：“你说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有这种机会？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了你操碎了心？你还想怎样？你非要把他们逼死才甘心吗？你个喂不熟的狼崽子！你给我滚出去!”米兰达的眼泪冲出了眼眶：“你也是上过学的人，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我不想离开爸妈，也不想离开你！”米娜看着她的眼神缓和了下来：“原来你是舍不得离开我们，那你早说呀！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那个人，真是被你气糊涂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必须要告诉爸妈，只有他们同意了才行。不过，你一定要想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以后后悔了，谁也帮不了你，你等着吧！老爸非打你一顿不可！”米兰达心中戚戚，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可是，她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样的境况等待着她，她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谁知道呢？

回家的路上，米娜仔细询问了米兰达不愿意去上大学的真实想法，米兰达只能说自己是不愿意离开家，米娜恨铁不成钢，但是又无可奈何，毕竟是她的亲妹妹，只能帮她想办法，最终，米娜决定由自己先去告诉母亲，这样最起码米兰达不会挨打。晚上米娜趁父亲睡着，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后也很生气，但是她并没有责怪米兰达，也许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待在自己的身边，毕竟她也不放心米兰达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但是她也很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就同意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被保送上大学，这是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机会，岂能那么容易就放弃呢？

最终，母亲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这天，米兰达正在自己的房间看书，突然听到母亲尖利的哭喊声：“米兰达！”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到耳边传来带鞘的声音“唰~”，然后就感觉后背上传来了火辣辣烧灼般的疼痛，她条件反射般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就看到父亲手里举着马鞭子，朝她狠狠地打了下来，虽然她知道父亲肯定不会饶了她，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拿马鞭子打自己，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蹲在地上，任凭马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身上，等到母亲连哭带喊地从父亲手里夺走马鞭子，米兰达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已经浑身疼痛到麻木了，母亲把她扶起来，哭着查看她身上的伤，只见被马鞭子打过的地方红肿着，隆起了一道道沟壑，母亲心疼的用嘴小心地吹着，仿佛这样就能帮她减轻疼痛，米兰达眼睛哭得红肿，梦呓般对母亲说：“妈妈，我不想活了！”母亲抱着她痛哭起来，

从这天起，米兰达就病倒了，发着高烧，米娜把她送进了医院，悉心照料，由于米兰达背上布满了伤痕，她根本躺不下去，只能趴在被子上，她常常会在梦中尖叫着惊醒，仿佛父亲仍然在用马鞭子抽打她，常常在梦中喊着姜戈的名字，似乎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米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此刻她才意识到，也许家人对米兰达的粗暴干涉是不对的，他们给米兰达的压力太大了，毕竟米兰达不是小孩子了，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也许此时此刻，能够安慰她的只有那个“万年第一”了，情急之下，米娜只能托人给姜戈捎了个信，说自己有事找他，让他到医院来一趟。

姜戈看到昏睡的米兰达，再看到她背上的伤痕，锥心般的痛苦使他红了眼眶，他攥着拳头，瞪着眼睛，用嘶吼般的声音逼问米娜：“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米娜哭着说：“当时我不在家，我也没想到我爸会用马鞭子打她，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姜戈握着米兰达的手，痛哭起来，米娜退出房间，也许此刻，姜戈的到来，才能给米兰达带来些许的安慰。

米兰达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等到她能下地走路，已经是深秋时节，早已经过了去学校报道的时候，父亲万般无奈，只能给厂里说米兰达病重，不能去上大学了，所有人都在为她感到惋惜，只有米兰达的心头感到稍微轻松了一点，因为在她病的这段时间，姜戈几乎每天都陪伴在她的身边，有姐姐米娜和他的悉心照顾，米兰达的内心感到很温暖，她不会再从梦中惊醒，她身上的伤和心里的伤都在不知不觉中痊愈。她总是这样，让自己遍体鳞伤，却全都让人看不出来，仿佛刀枪不入，外面厚重的盔甲，很好的掩盖了内心的脆弱。

米兰达回到了家里，但是此时的她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了，她变得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她总是躺在床上，整天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母亲看到她那个样子，心疼的默默垂泪，米娜也会和她开玩笑，想逗她开心，但是都没有什么用，父亲仍然余怒未消，拒绝和她说话，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父亲整天早出晚归，，姐姐米娜也因为倒班，很少在家，白天家里只剩下母亲和米兰达，有时候米兰达也想帮妈妈干点家务，但是都被妈妈拒绝了，母亲哭着对她说：“孩子，不要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爸爸也在和我商量着要给你找份工作，等你上班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了。”但是母亲的安慰对她也没什么效果。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看着她一天天的苍白憔悴下去却无可奈何。

有一天，米娜早晨去上班的时候对米兰达说：“我们医院的大夫说要再给你做个体检，你换好衣服，和我一起去吧！”米兰达本来不想去，但是也想出去透透气，就换好衣服和米娜一起来到了厂里的职工医院，在医院的大厅里，米兰达愣住了，只见姜戈穿着一身米色的休闲装，双手插兜，悠闲的在看墙上的布告栏，米兰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学校里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姜戈，米娜喊了一下，姜戈微笑着走过来，热切地看着米兰达：“你还好吧？”米兰达的喉咙哽住了，她望向米娜，米娜朝他们摆摆手：“我去上班啦！你俩玩的开心点！等我下班的时候你要把她给我带回来哦！”姜戈笑着说：“谢谢你！我保证完成任务！”米兰达还没有回过神，姜戈幽默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的大小姐！”米兰达被逗笑了，姜戈笑着说：“就是嘛！这才是那个我认识的米兰达！”

走出医院的大门，姜戈问她想去哪里，米兰达怔怔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姜戈说：“嗨！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你的病才好，不能走那么多路，我骑自行车来的，带你逛逛好不好？”米兰达微笑着点头，他们骑着自行车沿河边闲逛，米兰达这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知道今天我会去医院？”姜戈：“你姐姐米娜看到你消沉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昨天就托人给我带话，让我今天到医院里来，我也不知道你会去医院，看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你怎么又瘦了一圈，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好好给你补补！”米兰达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还是姐姐懂她，总是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手相助。姜戈带着米兰达来到厂里的大食堂，还没到午饭时间，食堂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姜戈选了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这里阳光很好，不要浪费了，你的脸色苍白，应该多晒晒太阳。”米兰达坐下来，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如阳光般耀眼的姜戈，慢慢地说：“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你的微笑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阳光。”说完不觉红了眼眶，姜戈连忙笑着说：“我还以为没有我烦你，你会很开心呢！”说完便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米兰达望着笑声朗朗的姜戈，内心的苦闷也渐渐散去，不觉嘴角上扬，微笑了起来，仿佛真的是为了给米兰达补充营养，这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他们的话题从小学一直聊到了高中，很多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米兰达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为了心中所爱备受折磨的少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如果爱情不能把一个人拉扯到走样变形，它就不具有魔力了，对吧？

饭后他俩漫无目的的在厂区里闲逛，米兰达好奇的问：“既然你不去上大学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姜戈苦笑了一下：“我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而且她还有三年才能退休，我父亲在内地工作，很少能回来，家里只有我和我妈，我退学也是为了能照顾我妈，我已经和我父母商量过了，打算在厂里找份工作先干着，等我妈退休以后再做打算。”他问米兰达：“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米兰达不由得叹了口气，摇摇头，她的未来又在哪里呢？她还有未来吗？

此后的日子，米兰达和姜戈还有姐姐米娜，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一起看电影，压马路，米娜对姜戈已经不再那么抵触，虽然她知道姜戈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但是心中的那份不安还是会涌上她的心头，虽然为了保护米兰达，她选择了向父母隐瞒这件事情，内心却无比愧疚。有时候看着他们那份美好的爱情，米娜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无比：这样的爱情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呢？米娜也问过米兰达：“你有没有想过你俩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米兰达无奈的蹙眉：“我才多大呢，你就问我要结果。”

虽然米娜对于她和姜戈之间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但是他们每天朝夕相处，她总能从米兰达的眼角，眉梢读出点故事，因为米兰达不知道怎么掩饰。米娜在她身后幽幽地说：“如果我当初也和你一样，把一切都烂在肚里，静悄悄的就好了，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即使失败了也不丢脸。”米兰达转过身，语气冰冷：“对！我是挺失败的，我就是看准了自己有一天会很惨，当初才不象你一样，搞的满世界都知道。”米娜被吓到了，她第一次听到米兰达用这种语气讲话，语气里掺着冰碴儿，却透着一股邪火。她们都沉默了。米娜刚想说句：“对不起。”就看到米兰达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傲慢与偏见》里面好像说过：把感情埋藏得太深有时候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男子的感情，也许就会失去得到他的机会。所以名著里面也告诉我们，遇到所爱，要像你一样热烈表达。”米娜笑起来：“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她随即苦笑：“.....那我为什么还是没有得到他？”她们相视而笑，米娜讨好地说：“我能穿你的衣服吗？咱俩身材差不多。”米兰达指着衣柜：“你自己挑吧！不过你不是一直说，我的衣服是寡居的人才穿的吗？”米娜苦笑：“我现在就是寡居的人。”米兰达浅笑着，抬眼看向屋外飘起的雪花。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沉默，怕的不是丢脸，在意的也不是得到与否，但是她终于明白：那种忽然爬满心房的痛楚和不甘，就叫做得不到。只要得不到，就一定会百抓挠心，痛彻心扉。人的情感从来都是叛逆多过顺从，越是阻挡就越是强烈，道德的约束，家人的反对，世人的评判，让爱恋中的人有种爱而不得的感觉，由此就会越珍惜彼此，因为，爱情和理智总是相反的。

但是结局呢？凌晨一点，米兰达和米娜瑟瑟发抖的相互搀扶着回家，看着静谧的马路和穿破雾气的路灯，米兰达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自己还能有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