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萤火深渊二
冰冷的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针，刺入李强残存的意识。他瘫在病床上，视野被浓重的黑暗和眩晕吞噬，耳边是李伟那如同受伤孤狼般绝望的、泣血般的嘶吼，混杂着墙壁被撞击的沉闷钝响和刘冉跌坐在地、无声崩溃时身体剧烈颤抖带起的细微窸窣声。
识海中，NIV（负面影响值）的黑雾已不再是翻涌，而是彻底沸腾、咆哮！冰冷刺骨的绝望、蚀骨的自责、对李小宝逝去的巨大负罪感、对李伟押上一切却换来一场空的毁灭性打击、对刘冉丢失救命药的锥心之痛……无数负面情绪如同狂暴的飓风，将仅存的那点PIV（正面影响值）微光彻底撕碎、湮灭！那点曾代表希望、责任和情义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深渊中，彻底熄灭了。
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李强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沉向冰冷死寂的深渊之底。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肺部的剧痛和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提醒着他残存的生命体征。他想动，想阻止李伟的自残，想扶起刘冉，想找回那瓶丢失的药……但一切努力都如同泥牛入海，意识被厚重的NIV黑雾彻底禁锢、麻痹。
“不——！！”李伟的嘶吼陡然拔高到一种撕裂的尖啸！他猛地停止了撞击墙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钞票，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被彻底逼疯的、毁灭一切的疯狂！他像是看到了嘲弄他信仰的恶魔，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猛地抬起脚，狠狠朝着地上那沓散落的、浸染了他半辈子心血的钞票踩踏下去！
“去死！都去死！！钱！钱有个屁用！！！”他狂暴地践踏着，如同踩踏着仇人的心脏，沾满泥污的拖鞋将崭新的钞票踩得污秽不堪、扭曲变形！
这狂暴失控的一幕，终于彻底引爆了抢救区的混乱！几个保安闻声冲了过来，试图制止这个状若疯虎的壮汉。
“先生！冷静！住手！”
“快！按住他！”
保安们一拥而上，试图抓住李伟的手臂。但此刻的李伟，如同被激怒的暴熊，力量大得惊人！他猛地甩开抓向他的保安，布满血污（额头撞墙和手指破皮）的脸上肌肉扭曲，眼神凶狠得如同要择人而噬！
“滚开！都他妈给我滚开！！”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将靠近的保安推搡得连连后退，场面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光明”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猛地站起身，挡在跌坐在地、无声颤抖的刘冉身前，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咆哮，锋利的牙齿龇出，警告着靠近的任何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保安的呵斥、李伟的狂吼、“光明”的咆哮、护士的尖叫、远处传来的仪器警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崩溃的噪音风暴！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瞬间——
“呃……噗——！”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呕吐声，从病床上传来！
李强在巨大的精神冲击和NIV黑雾的彻底反噬下，身体猛地弓起，又是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浓重腥味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中狂涌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白色床单，刺目的红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这一次，鲜血的量远超之前！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猛地翻白，紧握着刘冉的手瞬间脱力松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彻底瘫软下去，失去了所有声息！只有生理盐水的点滴，还在冰冷地、一滴滴注入他失去意识的躯体。
“李强哥！！！”刘冉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虽然看不见，但那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只瞬间脱力的手、以及周围瞬间加剧的混乱和惊呼，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爬向病床，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胡乱摸索，却被散落的钞票和混乱的脚步阻挡。
“强子！！”李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狂暴的动作瞬间僵住，布满血污和疯狂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被鲜血浸染、毫无声息的身影，看着自己沾满钞票污渍和血迹的双手，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保安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吐血昏迷吓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快！抢救！3号床病人呕血昏迷！！”一个护士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尖锐的警报！几个医护人员迅速推着抢救设备和担架车冲了过来！
混乱的焦点瞬间转移。保安们趁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呆若木鸡、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李伟。他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失神地望着被医护人员迅速包围、进行紧急处置的李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刘冉被医护人员小心地扶起，安置到一旁的椅子上。她浑身冰冷，剧烈地颤抖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强被推走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导盲犬“光明”紧紧贴着她颤抖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哀伤的呜咽，湿润的鼻尖不断蹭着她的手心。
散落一地的、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的钞票，如同最刺眼的祭品，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映照着墙壁上李伟撞出的斑驳血痕，映照着刘冉跌坐过的尘埃，也映照着那条通往抢救室深处、被迅速关闭的大门。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仪器推车的轮子声，以及……刘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和李伟被保安控制后、如同梦呓般低沉的、反复的呢喃：
“……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怪我……”
黑暗已至。
深渊无光。
那点曾顽强闪烁的萤火，终究没能照亮这片绝望的泥沼，反而被无情的黑暗彻底吞噬。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死寂、刺目的血腥和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