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缺席的年夜
年关将近,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炖肉的浓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喧嚣躁动。李强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SUV,载着塞满后备箱的年货和心不在焉的沉默,驶入了老家县城那条熟悉的、略显狭窄的街道。
车子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窗外的景象带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街道两旁低矮的店铺门脸依旧,只是招牌似乎更花哨了些;路上多了些外地牌照的车子;穿着崭新羽绒服的孩子追逐着摔炮,尖笑声刺破寒冷的空气。
副驾驶座上,空着。
李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皮质扶手。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烦乱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洞感。他目光扫过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和他之前送刘冉那条披肩是同一个奢侈品牌。这是他出发前特意买的,仿佛这个昂贵的盒子,能填满那个空位,也能填补他心里的某种缺失。
车子在家门口那条窄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李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断线的红气球,在冷风里徒劳地晃动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冉的信息。
“到家了吗?路上小心。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李强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嗯。”发送。
他想问问她一个人在那边过年会不会太冷清,想说说养母的身体,想告诉她给她买了新围巾……但手指像是被冻僵了,那些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化成文字。自从那个碎裂的瓷杯和那个沉默抗拒的夜晚之后,一种无形的隔阂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她的平静和独立,此刻像一道他无法轻易逾越的墙。她拒绝了同行的提议,理由充分且不容置疑——“养母年前着凉了,咳得厉害,身边离不开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李强连一句“我陪你”都说不出口,因为知道那只是徒增她的负担,或者,她并不需要。
他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闷,拎起副驾驶座上那个扎眼的礼盒,又打开后备箱开始搬年货。
巷子口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几个面熟的邻居大妈裹着厚棉袄,抄着手站在自家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强那辆锃亮的SUV和他搬下来的、印着高档超市LOGO的大包小包上。
“哟,强子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率先开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开这么气派的车!真是出息了!”
“就是就是!瞧瞧这大包小包的,都是好东西吧?给爹妈买的?”另一个也凑过来,眼睛在李强手里的礼盒上滴溜溜地转。
“强子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在城里发财了吧?”话语里充满了艳羡和打探。
李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付着:“王婶,张姨……回来了。给家里带点东西。”他加快了搬东西的动作,只想快点摆脱这些过分热络的、仿佛要把他里外都扒开看一遍的目光。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簇拥的应酬场,只是这里的“奉承”更加赤裸和直接。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堆在自家小院门口,李强掏出钥匙开门。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
“强子!”母亲王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真实的惊喜和长途跋涉后的心疼,“可算到了!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她习惯性地想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冉冉呢?”
李强动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礼盒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避开母亲探寻的目光:“妈,她养母年前病了,咳得挺厉害,身边离不开人照顾。今年……就不过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体谅。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连声道:“哦…哦,应该的,应该的。老人身体要紧。快进屋吧,外头冷!”她推着儿子往屋里走,自己又忍不住回头朝空荡荡的院门口望了一眼。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父亲李建国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精神看起来比车祸后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有些浑浊。他看见儿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挣扎着想站起来:“强子……回来了。”
“爸,您坐着。”李强赶紧上前按住父亲,把手里一个装着高档营养品的袋子放到父亲手边,“给您带的,补补身子。”
李建国粗糙的手摸索着袋子,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花这钱干啥……”他的目光也在李强身后扫了一圈,带着同样的疑问,但终究没问出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强刚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母亲递过来的热水,院门又被推开了。
“强子!我的好侄儿!可把你盼回来了!”一个高亢的女声带着一股风闯了进来,是李强的姨妈王彩凤。她穿着件簇新的枣红色羽绒服,脸上抹得白白的,烫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兜品相普通的苹果。
“哟,大老板回来了!这车停巷口,可真气派!得值老鼻子钱了吧?”王彩凤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李强身上和他放在桌上的高档礼盒上扫来扫去,语气夸张得近乎刺耳。她仿佛完全忘记了当年李强父亲重伤、母亲患癌,李强冒雨上门借钱时,她以“儿子买婚房手头紧”为由推脱时的冷漠和警惕。
“姨,来了。”李强站起身,语气平淡地招呼了一声,没什么热情。他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姨妈隔着防盗门缝隙说话时,那种疏离和生怕沾上麻烦的神情。
“哎哟,强子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王彩凤自顾自地放下苹果,一屁股坐在李强刚才坐的板凳上,拉着他的手,亲热得像是从未有过芥蒂,“我就说嘛,强子从小就有出息!瞧瞧现在,在城里当大老板了!你表弟(她儿子)总念叨你呢,说你本事大,让我多跟你学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里充满了刻意的讨好和攀附。
李强只觉得那只被拉着的手像被什么油腻的东西缠住了,浑身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敷衍地应着:“嗯,还行。”
王彩凤的目光又飘向石桌上那个扎眼的礼盒,啧啧两声:“这给谁买的?这么大牌子,肯定贵!是给冉冉的吧?哎,冉冉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过年啊?”她终于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窥探隐私的好奇。
李强还没回答,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说笑声。堂叔李建军和他老婆(堂婶)也来了。李建军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瓶十几块钱的白酒。堂婶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强子!回来啦!”李建军嗓门洪亮,上来就用力拍李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好小子!混出来了!听说你现在是大工程师了?管着老多人?你堂弟(他儿子)明年高考,回头让他多跟你请教请教!你可得拉拔拉拔自家兄弟啊!”他同样选择性遗忘了当年在医院走廊里,他塞给李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说着“厂里效益差,侄子开销大”时的敷衍和急于划清界限。
堂婶则只是淡淡地叫了声“强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桌上那堆高档年货和那个礼盒时,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小小的堂屋里,瞬间被这几个“亲戚”塞满了。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廉价的香水味、烟草味,还有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市侩气息。王彩凤和李建军的声音此起彼伏,围绕着李强,话题无非是他在城里的“风光”、挣了多少钱、开的什么车、认识的什么大人物……那些夸张的吹捧和露骨的打探,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李强耳边盘旋。
李强坐在父亲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被摆放在聚光灯下的展品。他机械地应付着,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礼貌笑容,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和恶心。他看着姨妈那张堆满谄笑的脸,看着堂叔那副故作亲热的姿态,再想想当年父母躺在病床上、自己走投无路时他们的嘴脸……巨大的讽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们的热情,仅仅是因为他现在似乎“有钱了”、“有地位了”。如果他此刻依旧落魄,他们恐怕连门都不会登。
“哎,强子,听说你前阵子还帮县里特殊学校捐钱了?真是出息了,还知道回报家乡!”王彩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拔高了声音,仿佛这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李强只觉得那声音异常刺耳。他想起那次和刘冉去特殊学校,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和刘冉沉静的身影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平静和充实感。那份微小的善意,此刻被姨妈用这种市侩的口吻说出来,瞬间变了味,沾满了功利和算计的灰尘。
“强子,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你看你堂弟……”李建军也适时地插话,意图明显。
李强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王彩凤和李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堂婶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爸,妈,我……有点晕车,出去透口气。”李强丢下一句话,声音干涩,也不看那些“亲戚”,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堂屋,穿过拥挤的小院,推开了院门。
冷冽的空气如同冰水般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激灵,也稍微冲散了屋内那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他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胸口那股烦闷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
院墙不高,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
“……怎么了这是?发财了脾气也见长了?”是王彩凤不满的嘀咕。
“估计是路上累了……年轻人嘛,应酬多,压力大……”李建军打着圆场,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尴尬。
“哼,我看是当了老板,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王彩凤的声音拔高了些。
“少说两句吧……”堂婶淡淡的声音传来。
“哎,你说……那个刘冉,眼睛看不见那个,今年真不回来了?是不是……强子发达了,觉得带回来……嗯?”王彩凤的声音又压低下去,带着一种猥琐的、窥探隐私的兴奋。
后面的话,李强没有再听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冲回去的冲动。
他抬头,望着老家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几片稀疏的雪花开始飘落,冰冷地贴在脸上。
年夜饭的香气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散出来,混合着鞭炮零星的炸响,本该是温暖团圆的时刻。可李强站在自家院门外,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屋内的喧嚣是别人的,那些虚伪的“亲情”是冲着“李总”的身份来的。而他心里那个最该在身边的人,此刻却在遥远的城市,守着生病的养母,平静地缺席了这场名为“团圆”的盛宴。
他缺席的,又何止是刘冉?那个在河边听他讲星星、在绝望中给他微光的自己,似乎也在这一片纸醉金迷和虚伪的追捧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巨大的失落感,如同这冬日里阴沉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