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灰烬余温
暴雨仍在肆虐,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脸上、身上。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李强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阵阵麻木的刺痛。齐腰深的泥浆冰冷刺骨,像无数条滑腻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双腿,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全身力气。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断枝,如同隐形的拳头,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
但李强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片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泥潭,只剩下老校长那双浑浊的、带着解脱和恳求的眼睛!
“挖!挖出来!!”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在风雨和洪流的咆哮中被撕得粉碎!双手如同两柄疯狂运转的挖掘机,不顾一切地插入冰冷粘稠的泥浆中!指甲早已崩裂翻卷,指尖血肉模糊,每一次插入都带出刺目的血丝,瞬间又被浑浊的泥水吞没!他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把他从这该死的泥沼里拖出来!
泥浆下是倒塌的土坯墙碎块,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次挖掘都沉重无比!冰冷的泥水呛进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灼痛!NIV(负面影响值)的浓稠黑雾在他识海中疯狂咆哮、翻腾,与眼前这毁灭的景象、与自身力量的渺小感产生着恐怖的共鸣!冰冷的绝望和暴戾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毁灭吧!让一切都毁灭吧!连同他自己!
“咳……咳咳……”一个微弱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声,穿透了洪流的轰鸣,钻入李强几乎被绝望吞噬的耳中!
是那个被他从泥流中拽出来的男孩!他蜷缩在不远处稍高的泥地上,小小的身体在暴雨中剧烈颤抖,脸上糊满了泥浆,只有那双惊恐到极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强,里面充满了无助和……唯一的依赖!
就是这一眼!
如同在即将彻底沉沦的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的星光!
李强浑身剧震!疯狂挖掘的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双眼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老校长的眼睛……老校长最后望向孩子时那近乎解脱的恳求……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救他!救那个孩子!那是老校长用命换来的!
一个更强大的、源于守护本能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硬生生劈开了那狂暴的NIV黑潮!左侧,那几乎熄灭的PIV(正面影响值)微光,在这守护的意志下,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骤然挣扎着亮了起来!
“走!!!”李强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不再徒劳地挖掘那吞噬了老校长的泥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向那个吓傻的孩子!
冰冷的泥浆如同巨大的阻力,拉扯着他的身体。他一把将孩子冰冷、颤抖的小身体死死搂进怀里!用自己相对宽厚的后背,挡住狂泻而下的暴雨和飞溅的泥点!
“抱紧我!!!”他在孩子耳边嘶吼,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
孩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小小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了李强的脖子,将满是泥浆和泪水的小脸埋进他同样冰冷的颈窝。
李强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抱着孩子,如同抱着千钧重担,在齐腰深的、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泥石流中,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向着那处相对安全的土坡跋涉!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在铅水中行走!冰冷的泥浆贪婪地拖拽着他的双腿,飞溅的碎石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NIV的黑雾依旧在翻腾嘶吼,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头痛和眩晕,但怀中小小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却像一道无形的锚链,死死拖住了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李强的脚终于踏上土坡相对坚实的泥地时,他双腿一软,抱着孩子,重重地跪倒在地!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膝盖。
“哇——!!!”怀里的孩子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悲伤的彻底宣泄。
李强跪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泥腥味灌入灼痛的肺腑。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已经完全被泥石流吞噬的校舍方向。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只剩下几段断壁残垣在浑浊的洪流中若隐若现。老校长最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翻滚的泥浆和漂浮的杂物。那个佝偻着腰、用破盆舀水、奋力护着孩子的身影……永远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恸、无力、愤怒和更深沉自责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李强刚刚筑起的堤坝!NIV的黑雾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翻涌、膨胀,带着冰冷的绝望和毁灭一切的冲动,再次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他阻止不了?!为什么他救不了?!他明明……明明可以预见!那该死的NIV!那该死的毁灭冲动!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潜意识里的黑暗,引来了这场灾难?!!
巨大的自我怀疑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识海中,那点刚刚亮起的PIV微光,在这滔天的自我厌弃中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呜……爷爷……爷爷……”怀里孩子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无助,小小的身体在李强怀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破碎。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尖针,狠狠刺穿了李强被黑暗笼罩的意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泥浆、雨水和未干的泪痕,一片狼藉。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行将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负面情绪压回心底!
不!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泥水和滚烫的泪水胡乱擦掉。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孩子,那双被泥浆糊住、却依旧透着惊恐和无助的眼睛,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心上。
“别怕……”李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强行挤出的平静和力量,“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拍着孩子的后背,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环顾四周,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他抱着孩子,踉跄着走向自己停在稍高处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将孩子小心地放到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孩子依旧在抽泣,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那片被泥石流肆虐的、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李强坐进驾驶座,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衣襟不断滴落,在脚垫上汇成一小滩泥水。他启动车子,打开暖气,试图驱散一点刺骨的寒意。暖风呼呼吹出,带着机油的味道,却无法温暖他如同冰窟般的心。
他拿出手机,屏幕已经被泥水浸透,但还能勉强使用。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当地县应急办的电话,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报告了向阳坡小学的位置、遭遇特大山洪泥石流袭击、校舍被毁、有人员被埋(老校长)的情况。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只有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挂了电话,他靠在冰冷的驾驶座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沉重的山峦,瞬间将他压垮。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精神更是如同被反复撕裂碾磨后的一片狼藉。脑海中,NIV的黑雾依旧浓重如墨,盘踞着,散发着冰冷的余烬气息和深沉的自我厌弃。PIV的微光微弱到了极点,如同灰烬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只靠着怀中孩子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迹象,才没有彻底熄灭。
车厢里只剩下暖风机沉闷的嗡鸣和孩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刺耳的警笛和救护车鸣笛声。几道晃动的车灯穿透雨幕和渐渐昏暗的天色。
救援,终于到了。
李强没有下车。他只是疲惫地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晃动的人影、闪烁的警灯、救援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展开搜救的画面。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他低下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孩子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睁着那双依旧空洞惊恐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强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覆盖在孩子冰冷、沾满泥浆的小手上。
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透过掌心冰冷的泥水,极其微弱地传递过来。
灰烬冰冷。
余温犹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