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破旧的港湾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逐渐减弱,取代冰冷污水和废墟死寂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嚣——金属的碰撞、电动工具的嗡鸣、还有隐约传来的、带着粗犷口音的吆喝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机油、橡胶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李伟的地盘——他那间位于城乡结合部、门脸不大但后院宽敞的“伟诚汽修厂”。
刘冉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下车,双脚离开了冰冷的车厢地板,触碰到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她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身体依旧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导盲犬“光明”紧贴着她的腿侧,湿透的金毛滴着水,在积着薄薄油污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它的呜咽声低低的,充满了疲惫和伤痛。
“柱子!把卷帘门拉下来!二狗!去后面休息室,把那个破沙发给我收拾出来!再烧壶热水!”李伟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异常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半扶半抱着刘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工具零件,朝着汽修厂后面走去。
“伟哥,阿姨…放哪儿?”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柱子)有些迟疑地问。
李伟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肃穆:“…先…先放到我办公室那张行军床上,找块干净布盖上。动作轻点。”
“好,好!”柱子连忙应声。
刘冉的心像是又被狠狠揪了一下。养母冰冷的躯体被安置的细节,如同冰冷的针,再次刺穿她麻木的神经。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李伟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也放低,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安抚:“冉妹子,别怕,到了。先安顿下来,暖和暖和。光明也受伤了,得赶紧处理。”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一股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汽修厂的休息室兼李伟的临时住所。空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弹簧沙发,上面堆着几件沾着油污的工作服。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煤气灶和水池。环境杂乱,却带着一种生活的烟火气,与养老院废墟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
“来,先坐下。”李伟小心翼翼地把刘冉扶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沙发很硬,弹簧硌人,但至少是干燥的、相对干净的。
“光明,过来!”李伟蹲下身,招呼着导盲犬。“光明”立刻拖着疲惫的身体凑过来,巨大的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发出委屈的呜咽。李伟小心地检查着它腹部被污水泡得发白、边缘渗血的绷带,眉头拧成了疙瘩:“妈的,哪个王八蛋下的脚!柱子!死哪去了!把医药箱拿来!还有干净的毛巾!多拿几条!”
很快,柱子抱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铁皮医药箱和几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跑了进来。毛巾虽然有些发黄,但干燥厚实。
“冉妹子,先擦擦。”李伟把一条厚毛巾塞进刘冉冰冷僵硬的手里,“别嫌脏,先暖和起来再说。”他又拿起一条毛巾,开始小心地擦拭“光明”湿透的毛发,动作尽量放轻,避开腹部的伤口。
粗糙的毛巾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温暖感。刘冉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毛巾。那浓烈的机油味、李伟粗声大气的指挥、柱子跑动的脚步声、还有“光明”在李伟笨拙擦拭下发出的舒服的呜噜声…这些杂乱而真实的声响和气味,像一道道微弱却持续的光束,强行穿透了她意识中厚重的冰层和绝望的黑暗。
她依然看不见。
怀中养母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在。
李强被注射、被带走的恐怖画面碎片依旧在意识深处闪烁。
“你救不了他”的冰冷宣告仍在回响。
但…她坐在这里。在一个破旧、充满机油味、却暂时安全的汽修厂休息室里。手里攥着一条干燥、带着汗味的旧毛巾。身边,是李伟——李强那个总是一副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的同学——和他同样粗手粗脚却热心帮忙的兄弟柱子。还有“光明”,它虽然受伤呜咽,但还活着,温热地靠在她腿边。
冰冷的绝望如同坚冰,并未融化,却在这些杂乱、粗粝、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细节冲击下,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顺着那攥紧毛巾的手指,艰难地向上蔓延。
李伟给“光明”简单清理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他站起身,看着沙发上依旧如同失去灵魂般的刘冉,那张沾着油污的粗犷脸庞上,写满了心疼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刘冉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她空洞的双眼平齐。
“冉妹子,”李伟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天塌了。阿姨走了,强子…强子那混蛋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弄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你心里苦,我知道。想哭,你就使劲哭,这破地方没人笑话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刘冉紧攥着毛巾的手背,那力道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感。
“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垮!听见没?李强是我兄弟,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学!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用这双手把这地皮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他给你找回来!我李伟说到做到!在这之前,你就在我这破地方待着!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跟光明!天塌下来,老子个子高,先顶着!”
李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字字砸在刘冉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那源于守护的承诺,如此粗粝,如此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在那绝望的冰层裂缝中,注入了一丝滚烫的热流。
刘冉空洞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焦距。但紧攥着毛巾的手指,却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麻木的束缚,顺着她沾满泥污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粗糙的毛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破旧的汽修厂里,机油味弥漫。这绝不是家,只是一个临时的、破败的避风港。但在那冰冷的绝望深渊之下,一缕名为“坚持”的微光,终于在这粗粝的港湾里,艰难地、倔强地…点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