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亲情裂缝
冰冷的药液顺着留置针缓缓流入血管,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无法真正驱散李强身体深处那种沉重的、如同生锈齿轮艰难运转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胸腔里尚未愈合的裂口,每一次挪动身体都牵扯出全身骨骼和肌肉的哀鸣。他靠在摇起一半的病床上,脸色是病态的青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刺眼的光带,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刘冉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但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安抚力量。导盲犬“光明”伏在床脚的地毯上,金色的头颅搁在前爪上,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强,仿佛一个无声的守护者。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熟悉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脸。是李强的母亲王秀兰。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原本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白了,脸上刻满了疲惫和愁苦的纹路。她身后跟着李强的父亲李建国,同样憔悴不堪,眼神浑浊,背脊佝偻得更厉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塑料袋。
“强子……”王秀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你……你好点没?”她走进来,目光触及儿子惨白的脸和身上缠绕的纱布、管子时,眼圈瞬间又红了。
“爸,妈。”李强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僵硬无比,只牵动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声音干涩低哑,像破旧的风箱。
李建国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那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隐约露出几个苹果和几盒廉价的牛奶。他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儿子。
“好点了,妈。”李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王秀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几步走到床边,想碰碰儿子又不敢,手悬在半空,“遭了这么大的罪……差点……差点就……”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化作一阵压抑的呜咽。
刘冉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毛巾放进水盆,微微侧头,空洞的“视线”似乎落在王秀兰的方向,带着无声的关切。
“好了好了,别哭了,孩子刚缓过来点。”李建国闷闷地开口,语气里也满是沉重,“强子,你……你安心养着,钱的事……我和你妈……再想办法……”
“钱?”李强的心猛地一沉。巨额医疗费,李伟抵押的汽修厂,还有后续漫长的康复费用……这些如同冰冷的巨石,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只是被身体的剧痛暂时掩盖了。此刻被父亲提起,那沉重的窒息感瞬间卷土重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冉,刘冉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爸,钱的事……”李强刚开口,病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打断了室内的压抑和悲伤。
一个穿着花哨俗气、嗓门洪亮的女人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同样探头探脑的中年男女。正是李强的姨妈王彩凤,还有她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和儿媳。
“哎哟!强子!我的大侄子!你可算醒了!可把姨妈担心死了!”王彩凤几步冲到床边,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脸上堆满了夸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笑容,眼角却干干的,没有丝毫泪意。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在李强身上扫视了一圈,重点似乎落在了那些昂贵的监护仪器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姨妈。”李强只觉得那刺耳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本就疼痛的头颅,他虚弱地应了一声,眉头紧锁。
“哎呀呀,瞧瞧这遭罪的!老天爷不长眼啊!”王彩凤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见一滴眼泪,“你爸妈这几天是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白了一大把!我们这些做亲戚的看着也心疼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李勇。
李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和他妈如出一辙的假笑,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更寒酸的塑料袋:“强子哥,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们带了点水果,一点心意!”
李勇的媳妇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强子哥,你好好养着,养好身体最重要!”她的目光却和刘冉空洞的“视线”碰了一下,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低声嘟囔了一句:“瞎子也在这碍事……”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刘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覆在李强手背上的指尖瞬间变得更凉。
李强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扯出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识海中那片原本因刘冉陪伴而稍显平静的NIV(负面影响值)黑雾,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剧烈地翻腾起来!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暗流汹涌澎湃,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壁垒。眼前甚至短暂地闪过一片扭曲的、带着恶意猩红的虚影。
“呃……”他痛苦地闭上眼,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强子!”刘冉立刻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身体的痛苦反应,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深呼吸!跟着我!吸气……感觉空气……慢慢来……呼气……”
她再次开启了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呼吸引导。李强强忍着剧痛和翻腾的怒火,死死咬着牙关,艰难地跟随着刘冉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能勉强压制住识海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毁灭一切的NIV黑潮!
王秀兰和李建国被儿子的痛苦模样吓到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色更加灰败。
王彩凤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李强的痛苦,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只盯着王秀兰和李建国,脸上“关切”的笑容迅速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市侩取代。
“妹妹,妹夫”她凑近王秀兰,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刺耳的压迫感,“你看强子现在这样,我们做亲戚的,能帮的肯定帮!这不,我和姐夫,还有他们小两口子,都来看他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两个寒酸的塑料袋,仿佛那是天大的恩赐。
“但是呢,妹妹,”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看,强子这病,花钱跟流水似的,哎哟,那可是个无底洞啊!我们家也不宽裕,我儿子这工作一直没着落,他媳妇又刚怀上,处处都要钱……”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秀兰和李建国脸上痛苦又窘迫的表情,满意地看到他们低下了头,才图穷匕见:“所以呢,妹妹,你看……去年你跟我借的那五千块钱……当时说好开春就还的,现在这都……强子看病是大事,我们理解,但我们也难啊!你看能不能……先还一点?哪怕先还两千呢?不然我们这日子……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你们不还钱就是逼死我们”的委屈和控诉。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秀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妯娌,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姨妈……你……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强子他……他刚捡回条命啊!”巨大的屈辱和悲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李建国浑浊的眼睛里也迸发出压抑的怒火,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因为长久的老实懦弱,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强闭着眼,强行压制着识海翻腾的NIV黑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父母的心口,也扎进他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这就是所谓的亲戚?在他父母濒临崩溃、在他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当口,来逼债?!
刘冉握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她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彩凤声音的方向,平静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压迫感。
“姨妈。”李强猛地睁开眼,那双因为病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彩凤那张涂脂抹粉、写满算计的脸。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寒意。
“钱,我爸妈欠你的钱,我来还。”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胸腔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但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哪怕这个动作让他痛得眼前发黑。
王彩凤被他眼中那股冰冷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狠厉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听到“还钱”两个字,贪婪立刻压过了那点惊惧。
“哎哟,强子,还是你明白事理!”她脸上立刻又堆满了虚伪的笑容,“你看你爸妈,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但是!”李强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却又因为用力过猛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鲜血的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嘴角渗出一丝刺目的红痕。识海中的NIV黑雾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痛苦再次狂暴翻涌,视野边缘泛起不祥的红光。
刘冉立刻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李强哥!别动气!跟着我!吸气——呼气——”
“妈!”李强强忍着翻江倒海的痛苦和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懦弱又痛苦不堪的父母,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锋划开病房里虚伪的空气:
“听好了!从今天起,除了李伟哥和真心帮过我们的人,其他那些所谓的亲戚——包括姨妈一家——再来‘关心’、再来‘探望’,直接给我轰出去!一个子儿都不用给他们!这钱,我李强砸锅卖铁、卖血卖命也会还!但从此以后,他们跟我们——恩断义绝!”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愤怒和此刻濒临崩溃边缘的痛苦。吼声在病房里回荡,震得王彩凤脸色煞白,李勇和他媳妇更是吓得往后缩。
吼完这一句,李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达到了顶点,喉咙里再也压制不住那股腥甜,“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喷溅在洁白的被单上,刺目惊心!
“强子!!!”王秀兰和李建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医生!快叫医生!”刘冉的声音也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病房!
王彩凤一家三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看着李强口吐鲜血、面如金纸的恐怖模样,再也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尖叫着冲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李强倒在刘冉的臂弯里,意识在剧烈的疼痛和NIV黑雾的狂暴冲击下迅速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识海中那刚刚稳定了一点的PIV(正面影响值)微光,在NIV黑潮的疯狂反扑下,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着,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被浓稠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黑暗迅速吞噬、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