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厄运的连锁
将惊魂未定的刘冉安全送回家，看着她摸索着锁好门，“光明”在门内发出低低的、安慰似的呜咽，李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然而，心底那股因暴力冲突而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回到他那间狭窄、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没有开灯，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反复看着。这双手，白天还在精密地焊接电路板上微小的虚焊点，晚上却在河堤上爆发出足以卸人关节、碎人腹脏的恐怖力量。指关节上残留着击打肉体时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坚硬触感，仿佛还沾着红毛和黄毛的惨叫与血腥味。
那股力量……太陌生，太可怕了！行云流水，狠辣精准，如同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被瞬间唤醒。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维修工该有的身手！是那个系统？是那些混乱的、时而预示灾难时而带来转机的梦境，在不知不觉中改造了他？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本就潜藏着如此暴戾的恶魔？
保护刘冉的正义感（PIV）与对自身力量失控的恐惧、对暴力的后怕（NIV）在脑海中激烈交战。那模糊的天平幻影剧烈摇摆，右侧代表NIV的浓重黑雾，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翻腾得更加汹涌，几乎要吞噬掉左侧那点因守护而燃起的微光。
强烈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席卷而来。李强甚至没力气洗漱，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冰冷的床上。衣服都没脱，沾着河堤的泥土和隐约的血腥气。他只想立刻陷入沉睡，逃避这混乱而沉重的一切。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梦境，如同粘稠污浊的泥沼，将他牢牢困住。
他再次回到了河堤。昏黄的路灯扭曲变形，散发着不祥的绿光。刘冉惊恐地后退，但她的动作被无限拉慢，像陷入胶水。黄毛和红毛狞笑着扑来，他们的脸在梦中变得青面獠牙，眼睛是血红的空洞！李强怒吼着冲上去，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却变得无比沉重、迟滞，如同在深水中挣扎！他眼睁睁看着黄毛的脚踹在“光明”身上，金毛发出凄厉的哀鸣！看到红毛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刘冉苍白的脸颊！
“不——！”梦中，他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在这时，场景骤然切换！刘东那张刻薄怨毒的脸猛地放大，占据整个视野！他狞笑着，手里拿着那张属于严陌的烫金名片，一下一下撕得粉碎！碎片如同黑色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每一片都变成刘东讥讽的嘴脸：“想跳槽？做梦！你这种废物只配烂在这里！”
紧接着，赵大勇那张蛮横的脸又浮现出来，堵在出租屋门口，唾沫横飞：“一百万！少一分我弄死你全家！”他的身后，是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母亲和愁容满面的父亲……
场景再次扭曲！那两个被他打倒的混混，在梦中变成了狰狞的怪物！红毛脱臼的手臂变成了淌着粘液的触手，黄毛捂着肚子的地方裂开一张血盆大口！它们嘶吼着，从泥泞的河堤下爬出，带着无尽的怨毒，朝着他猛扑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啊！”李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胸口像是压着巨石，闷得喘不过气。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攒刺，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涩发紧，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夜噩梦，比连续工作24小时还要疲惫。他大口喘着气，手按着剧痛的额头，只觉得精神像是被彻底掏空、揉碎，又被胡乱塞了回来。脑海中，那NIV的黑雾似乎更加粘稠、更加沉重了，几乎完全压制了PIV的微光，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不祥的预感。
他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阴霾和疲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惊魂未定的惶恐。
今天要去公司，处理辞职和那笔奖金的事情。想到要面对刘东那张脸，李强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但母亲的医药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必须去。
揣着仅剩的几百块现金（大部分钱都寄回家了）和几张银行卡，李强拖着沉重的步伐出门。早高峰的地铁如同沙丁鱼罐头，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早餐包子的油腻气息。人挤着人，李强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挤扁的海绵，精神上的疲惫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紧紧捂着装着钱包的口袋，神经质地警惕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昨晚的噩梦和NIV增长带来的强烈不安感，让他觉得厄运随时可能降临。
好不容易挤出地铁，走到公司附近，李强感觉饥肠辘辘，头痛也丝毫没有缓解。他拐进一家常去的、相对干净的连锁快餐店，想买份最便宜的早餐套餐，补充点能量，也平复一下过于紧张的心绪。
排队点餐的人不多。李强站在队伍里，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从裤子后袋掏出那个用了好几年、边缘已经磨损的黑色皮夹。他打开钱包，准备拿现金——里面除了几张银行卡，就只剩下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和一些零钱。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收银员公式化的声音响起。
李强抬起头，正要开口：“一份豆浆，一个菜包……”话还没说完，他拿着钱包的手猛地僵住！
钱包……空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手指颤抖着飞快地翻动钱包的夹层！现金夹层空空如也！那三张百元钞票和所有的零钱，不翼而飞！只剩下几张银行卡和身份证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可能！刚才在地铁上我还摸过！”李强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低吼出声。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身后！身后只有两个低头玩手机的大学生和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表情都茫然无辜。
是刚才地铁上！一定是地铁上！人挤人的时候！自己精神恍惚，头痛欲裂，给了小偷可乘之机！那点仅剩的、准备用来支撑几天伙食和交通费的现金……没了！
巨大的沮丧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李强！他攥紧了空空如也的钱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屋漏偏逢连夜雨！NIV的阴影果然如影随形！这倒霉事来得如此精准，如此及时！
“先生？您还点餐吗？”收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不要了！”李强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他狼狈地收起钱包，在收银员略带鄙夷（没钱装什么装）和其他顾客好奇的目光中，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快餐店。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李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饥饿感、宿醉般的头痛、现金被偷的打击、以及对即将面对刘东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胃和狂跳的心脏。脑海中NIV的黑雾仿佛在狞笑，变得更加浓郁、粘稠。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公司的方向挪去。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快到公司楼下时，是一条相对狭窄的辅路。李强低着头，精神萎靡，满脑子都是钱被偷的懊恼和对刘东的提防。剧烈的头痛让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伴随着上方传来的一声模糊的惊呼！
李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在河堤格斗时被激发出的危机本能，猛地抬起了头！
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他头顶正上方，大约七八层楼高的地方，一大片灰白色的、边缘锋利的不明物体（似乎是外墙瓷砖或水泥块），正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撕裂空气，朝着他的头顶急速坠落！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李强甚至能看到那物体在空气中旋转的轨迹，能感受到那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劲风扑面而来！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躲？！往哪里躲？！那东西覆盖的范围太大了！速度太快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那股曾经在河堤上救了他、也救过刘冉的、源自未知的“力量”，再次被极致的死亡威胁瞬间激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李强双脚猛地蹬地，不是向后，也不是向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常识的、横向侧扑的姿态，朝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绿化带灌木丛狠狠撞去！
“砰——哗啦！！！”
几乎在他身体砸入灌木丛、被尖锐枝叶刮伤的同一刹那！
那块巨大的水泥块（他看清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声沉闷得如同炸弹爆炸的巨响轰然炸开！
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无数碎石和粉尘如同霰弹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噼里啪啦打在周围的墙壁、车辆和绿化带上！
“啊——！”
“天啊！！”
“砸死人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行人纷纷惊恐地躲避，车辆急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强蜷缩在灌木丛里，浑身沾满了泥土和碎叶，手臂和脸颊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被刚才那恐怖的撞击声震得暂时失聪。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惊恐地看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坠落地。如果他刚才慢0.1秒，或者扑的方向稍有偏差……他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恐惧都要强烈！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擦肩而过！
他挣扎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周围迅速聚集了惊魂未定的人群，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拍摄。
“小伙子！你……你没事吧？”一个好心的大妈上前想扶他，声音还在发抖。
“命真大啊！”
“太吓人了！这楼怎么回事？豆腐渣工程吗？”
李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抬头望向那栋高楼的某个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巧合？
还是……NIV（负面影响值）增长到一定程度后，那该死的“厄运”开始以如此直接、如此致命的方式具现化了？！
钱包被偷，或许只是开胃小菜。这高空坠物，才是NIV真正狰狞的獠牙！它不再满足于精神上的折磨，开始直接威胁他的生命！
李强站在一片狼藉的现场，看着那狰狞的浅坑和四散的碎石，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刺痛和心脏剧烈的余悸。脑海中，那片NIV的黑雾仿佛因为这次成功的“狩猎”而欢呼雀跃，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庞大，几乎彻底占据了整个意识的视野。那点PIV的微光，被压缩到了角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无视周围关切或好奇的目光，踉跄地朝着公司大楼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铅。
前路，似乎被浓得化不开的厄运彻底笼罩。而他，刚刚才触碰到一丝改变命运的可能。严陌的名片还在口袋里，但现在，他只觉得那张名片也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