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海鸥接触
伟诚汽修厂车间弥漫着机油、血腥、汗水和残留的冰寒气息。李强躺在临时铺就的厚纸板和旧被褥上,身体不再冰冷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虚弱。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从冰封地狱到灼热炼狱的折磨,呕出的暗红血迹在污浊的被面上格外刺目。此刻,他意识模糊,急促滚烫的呼吸在安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铁锈腥味的热气。
李伟守在旁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强苍白泛金的脸,粗糙的大手隔一会儿就去探他的额头,感受那烫人的温度,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柱子找来了凉水和毛巾,二狗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守着刚灌满的热水袋,不知该用哪个。
刘冉坐在李强身边,空洞的眼睛“望”着他,沾满泪痕和污迹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悲痛与极度的担忧。她纤细的手腕内侧,那道被李强无意识划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似乎与李强身体散发出的高温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导盲犬“光明”冰冷的头颅就枕在她腿边,那份失去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李强的痛苦呓语——“冉…光明…跑…”——还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车间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前途未卜的沉重死寂。只有李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卷帘门缝隙里偶尔钻进来的、带着机油味的风声。
突然!
“笃笃笃——”
一阵清晰、节奏平稳的敲门声,打破了车间内的死寂。
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混乱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敲在厚重的卷帘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车间内所有人瞬间僵住!
李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扫向紧闭的卷帘门,肌肉下意识地绷紧。柱子“唰”地抄起旁边一根粗壮的撬棍,二狗则惊恐地缩到一台废旧发动机后面。刘冉的身体也瞬间绷紧,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护住身边李强滚烫的身体。
门外是谁?
灰衣人去而复返?还是……新的不速之客?
“谁?!”李伟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朝着门外吼道。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扳手。
短暂的沉默后,门外传来一个清晰、温和、甚至带着点职业化亲和力的女声:
“打扰了。请问这里是伟诚汽修厂吗?我看到招牌了。我是‘海鸥创投’的项目经理,李芸。听说这里技术不错,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海鸥创投?项目经理?合作?
李伟和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和更深的警惕。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一个投资经理跑来这满目疮痍、刚经历完生死大战的破修车厂谈合作?鬼才信!
李伟给柱子使了个眼色。柱子会意,拎着撬棍,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卷帘门底部一道细小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缝隙外,站着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职业套装,显得干练又不失优雅。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质公文包,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她的眼神看似平和,但柱子这种混迹街头的人,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和审视。她站得笔直,姿态放松,却隐隐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老板,外面就一个女的,穿得挺像那么回事儿,说是…什么创投的经理。”柱子压低声音,快速向李伟汇报,“看着…不像普通人。”
李伟眉头拧得更紧。他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李强,再看看满身血污、抱着“光明”头颅的刘冉,还有这破败狼藉的车间……这场景,怎么看都和“创投”、“合作”扯不上半点关系。
“抱歉!今天不营业!有事改天再来!”李伟再次朝门外喊道,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意味。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守着李强熬过这要命的关头。
门外的女声并未因拒绝而气馁,反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先生,请不要误会。我刚才在附近路过,似乎听到这边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还隐约闻到…药水味?”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我注意到贵厂似乎有些状况。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医疗资源?”
“医疗资源”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李伟和刘冉心中激起涟漪。
李强的情况太糟糕了!高烧、呕血、深度昏迷,随时可能再次恶化。就凭他们几个,根本应付不了!送去普通医院?且不说李强这诡异的状况会不会引起麻烦,光是那帮灰衣人背后的势力,就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李芸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当前最核心、也最无力的痛点。
李伟的眼神剧烈闪烁,内心在天人交战。他死死攥着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是陷阱?还是……真的机会?门外这个自称“李芸”的女人,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身份也太过可疑。她怎么知道这里有状况?那所谓的“药水味”……难道她一直在附近观察?
刘冉空洞的眼睛转向李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李伟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门外那女人话语中蕴含的、难以抗拒的诱惑——生的希望。她放在李强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地上的李强似乎被门外的对话刺激到,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呻吟。
这声呻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他死死盯着卷帘门,沉声道:“开门,柱子。让她进来。小心点!”
柱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听从命令,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卷帘门。
“哗啦——”
刺目的光线和带着尘土的空气涌入车间。李芸站在门口,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在看到车间内的景象时,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眼前的景象远超她的预期: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面无血色、呼吸艰难、嘴角还残留血渍的年轻男子(李强);一个双目失明、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和泪痕的年轻女子(刘冉)抱着一条巨大金毛犬冰冷的头颅;一个满脸横肉、满身油污和汗水的壮汉(李伟)如同护犊的猛虎般挡在前面,眼神凶狠而警惕;旁边还站着一个拿着撬棍、同样戒备的青年(柱子);角落里还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二狗)。整个车间一片狼藉,墙壁上甚至能看到撕裂的痕迹和爆炸熏黑的焦糊。
这哪里是修车厂?分明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的战场!
李芸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李强和刘冉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表情管理极其出色,迅速将惊诧压下,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职业笑容,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点“小麻烦”。
“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李芸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严肃。她没有贸然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坦然地迎向李伟审视的目光。“李先生?我是李芸。如我所言,我能提供帮助,专业的医疗帮助。这位先生的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处理。”
她没有提“海鸥创投”,而是直接点明“医疗帮助”,并将李强的情况定性为“非常危险”,语气不容置疑。
李伟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但李芸的眼神坦荡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见不平、愿意伸出援手的专业人士。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李伟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充满了不信任。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躯隐隐将李强和刘冉护在身后。
李芸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对李伟的戒备表示理解。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踏入车间,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气息微弱的李强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我是什么人,此刻并不重要,李先生。重要的是,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她的目光扫过刘冉和李强,最后又回到李伟身上,语气加重,“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远超你们想象的危险。”
“家人”、“朋友”、“极大的危险”——这几个词精准地击中了李伟和刘冉最敏感的神经。李芸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感,仿佛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刘冉的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李强的方向。李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扳手的手更紧了。
李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出现在这里,是带着善意的。我可以为这位先生联系到最好的、绝对保密的医疗资源,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同时,也能为你们提供必要的保护信息。”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的处境,比你们现在感受到的,要严峻得多。有些势力,不是靠几根撬棍和勇气就能应付的。”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李伟和刘冉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灰衣人、诡异的符号、冰冷的绑架、残酷的战斗、李强那非人的力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旋涡。李芸的话,印证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车间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李强艰难的呼吸声在回荡。
刘冉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李芸声音的方向。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份绝望的悲伤下,却透出一股奇异的平静和决断。她轻轻握住了李强滚烫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传递某种决心。
李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凶狠戒备的眼神深处,挣扎着浮现出一丝动摇和……对未知援助的渴望。他看了看地上命悬一线的兄弟,又看了看身边失去“光明”、手腕带伤的刘冉,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芸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
片刻之后,李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了一丝,那紧握着扳手、指节发白的手,也稍稍放松了力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李芸,眼神中的凶狠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的光芒。
刘冉轻轻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她的脸转向李芸的方向,微微颔首,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无声的接纳和释放信号的姿态——对于“合作”与“帮助”,他们无法拒绝,至少在李强活下去这件事上。
李芸将李伟眼神的细微变化和刘冉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加深了一丝,眼中那锐利的光芒也悄然隐去,重新变得温和而可靠。
“那么,”李芸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行动力,“时间紧迫。让我们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告诉我这位先生的具体症状和受伤情况,我需要立刻联系医疗小组。”她说着,从那个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部看起来非常特殊的加密卫星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