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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照进现实

共 2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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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迟来的归途

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强推开了自家院门。晨光熹微,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和苍白,吝啬地洒在狭窄的小院里。一夜未眠的疲惫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四肢百骸,眼眶深陷,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灰败。昂贵的西装皱得像抹布,沾满了昨夜旧屋地板上的灰尘和墙角的蛛网,领带早已不知去向。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劣质白酒和劫后余生的惊悸混合而成的颓败气息,与这年节清晨本该有的喜庆祥和格格不入。

母亲王秀兰正在小厨房门口摘着几根蔫蔫的青菜,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几步冲了过来,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李强冰凉僵硬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强子?!你……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她浑浊的眼睛惊恐地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他刚从地狱爬回来。

堂屋门口,拄着拐杖、正试图活动腿脚的父亲李建国也猛地停住了动作。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李强身上,那身昂贵的、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西装,那张苍白失魂的脸,还有那周身萦绕不散的、令人心悸的惊惧气息……老人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身体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栽倒。

“爸!妈……”李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夜的嘶吼和哭泣早已撕裂了他的喉咙。他看着父母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惊恐和担忧,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他强忍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没事……就是……就是昨晚……”

他顿了顿,昨晚那恐怖的景象——巷子里蠕动的黑暗、刺骨的阴寒、令人作呕的腐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昨晚喝多了,摔了一跤……在李伟家……歇了会儿。”他不敢说出“它”,不敢说出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惧源头,更不敢说出自己心底那个关于王二狗死亡的、惊悚的自我怀疑。

“摔跤能摔成这样?!”王秀兰根本不信,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着想去摸儿子冰冷的脸颊,“你看看你这脸,一点人色都没有!吓死妈了!李伟呢?他咋样?”

“他没事,”李强声音干涩,“是他……拉了我一把。”提到李伟,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和后怕。昨夜若非李伟,后果不堪设想。

“李伟……”王秀兰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她用力拍了一下李强的胳膊,带着一种迟来的、后怕的愤怒,“你个混小子!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李伟!天大的恩情啊!”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声音哽咽,“你爸躺医院那会儿,除了你堂姐一家跑前跑后,亲戚里就属李伟这孩子实诚!他自个儿也紧巴巴的,还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给你爸送饭,帮我搭把手,话不多,可心是热的!比那些个……”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抹着眼泪,后面的话不言而喻——比那些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人影都见不着的所谓亲戚强了百倍!

李建国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脚步,靠得更近了些。老人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李强脸上,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似乎想碰碰儿子,确认他的存在,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搭在了李强冰凉的手背上。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担忧和无声的询问。

李强感受着手背上父亲那微弱却滚烫的温度,看着母亲簌簌落下的泪水,听着她哽咽着数落李伟的好……昨夜在KTV里被众星捧月的虚幻荣光,王莉那带着致命诱惑的媚眼,同学们阿谀奉承的嘴脸……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只留下冰冷刺骨的现实和……巨大的讽刺!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环顾着这间熟悉而简陋的堂屋,看着父母苍老憔悴、写满担忧的脸,再想想昨夜同学会上那些围着他打转的、光鲜亮丽的面孔——赵刚、陈明、孙涛……还有那个风情万种、将他视为猎物的王莉……

他们中有谁,曾在他父母双双倒下、他走投无路、在冰冷的雨夜里绝望地敲开一扇扇紧闭的大门时,伸出过援手?

他们中有谁,曾像角落里的李伟那样,默默地递给他一支烟,陪他在寂静的河边坐一会儿?

他们中有谁,会在他狼狈不堪、险些丧命时,不顾自身安危,将他从地狱边缘一把拽回?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甜腻的奉承、夸张的吹捧、暧昧的调情……都不过是冲着他“李总”的身份,冲着他兜里的钱,冲着他此刻能带来的利益!一旦他失去光环,一旦他陷入困境,这些人恐怕跑得比谁都快,甚至会像他姨妈王彩凤一样,落井下石,狠狠地踩上几脚!

而他呢?

他居然沉迷其中!

他居然为了那些虚伪的光环和致命的诱惑,差点弄丢了真正在乎他的人——刘冉!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内心竟可耻地对她的“不同”产生过一丝“介意”!

巨大的讽刺感和更深的自我厌恶感,如同冰冷的绞索,狠狠勒紧了李强的脖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散架。

“强子!”王秀兰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李建国也焦急地发出嗬嗬声,拐杖在地上急促地点着。

“妈……爸……”李强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目光扫过父母担忧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我错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两个字艰难地挤出喉咙:“……大错特错。”

王秀兰和李建国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儿子。他们不明白儿子具体错在哪里,但儿子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和悔恨,却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爸,妈,”李强的目光转向父亲,又转向母亲,声音低沉而艰涩,“你们……好好养身体。我……我这就回去了。”他不敢再待下去,父母眼中那纯粹的担忧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内心的污浊和不堪无所遁形。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让他看清自己迷失的土壤。

“回去?这才初二!你……”王秀兰急了。

李建国也焦急地发出嗬嗬声,拐杖点得更急。

“公司……有点急事。”李强不敢看父母的眼睛,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干涩,“真的……得走了。”他挣脱母亲的手,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胡乱地抓起昨晚随意扔在床上的背包,将几件替换衣物塞了进去。他不敢停留,不敢面对父母那充满不解和担忧的目光。

匆匆走出堂屋,王秀兰和李建国还站在原地。母亲眼中含泪,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无力的叮嘱:“路上……小心点……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李建国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握着拐杖,手背上青筋凸起,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充满了担忧和挽留,却终究无法清晰地表达。

“知道了,妈。爸,您……多保重。”李强喉头哽咽,匆匆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院门,将父母那两道写满担忧、苍老而沉重的目光,连同这小县城里冰冷的空气和昨夜那恐怖的阴影,一起狠狠甩在了身后。

引擎低吼,黑色的SUV如同离弦之箭,粗暴地撕开县城清晨稀薄的雾气,将那些低矮的、熟悉的房屋、挂着褪色灯笼的街道、还有巷口那棵挂着残破红气球的光秃老槐树,统统甩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板。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李强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密布,但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急切和……恐惧。

恐惧失去。

恐惧刘冉真的像那扇紧闭的院门一样,将他彻底关在心门之外。

恐惧自己醒悟得太迟,那束曾照亮他生命的光,已经熄灭或……转移。

昨夜旧屋的冰冷、符咒的诡异、李伟沉默的守护、父母沉重的担忧……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穿了他用虚荣和欲望构筑的浮华泡沫。而手机相册里,刘冉在河边夕阳下那毫无阴霾的、温暖纯粹的笑容,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迷失的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和……指引。

他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回到刘冉身边!

用尽一切办法,找回那个被她点亮的、真实的自己!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疯狂疾驰,速度指针不断攀升,逼近极限。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耳膜,却压不住他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公司里那些觥筹交错、醉生梦死的应酬。一张张谄媚的笑脸,一声声虚伪的“李总”,王莉那带着致命诱惑的香水味和她凑近时温热的呼吸……这一切都曾让他飘飘然,仿佛站在了世界的顶端。可此刻回想起来,却只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反胃!那些浮华背后,是空洞,是算计,是深渊!而他,居然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冷落了真正在乎他的人,甚至……在内心最深处,对她那无法选择的残缺,产生过可耻的动摇!

“介意……”

那个冰冷的念头再次浮现,带着自我鞭挞的剧痛。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划破长空!他恨!恨自己的虚荣!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差点被那些浮光掠影蒙蔽了双眼,差点亲手葬送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他又想起了老家那些所谓的亲戚。姨妈王彩凤当年借钱时的冷漠嘴脸,和昨天上门哭穷借钱时的贪婪谄媚,形成了最刺眼的讽刺!堂叔李建军敷衍的钞票和如今的刻意攀附……还有那些同学会上围着他打转的、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嘴脸……他们的“热情”,都只因为他现在是“李总”!如果他再次跌落谷底,这些人的变脸速度,会比翻书还快!

只有李伟。

那个沉默寡言、被遗忘在KTV角落的李伟。

那个在他最狼狈、最恐惧、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时,不顾一切将他拽进安全屋的李伟。

那个在他崩溃痛哭时,递给他劣质白酒、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按住他肩膀的李伟。

那个在父母双双倒下时,默默送饭、搭把手的李伟……

真正的温暖,从来都不是喧嚣的奉承和刻意的靠近。它无声,沉默,却像寒夜里的篝火,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你最坚实的依靠。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前方的道路。李强用力抹了一把脸,咸涩的液体灼烧着皮肤。他脚下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几乎要飞起来。

刘冉……

那个在他人生最黑暗、最卑微、最绝望的时刻,用平静的话语和无声的陪伴,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盲女。

那个在他被虚荣冲昏头脑、迷失方向时,用沉默的等待和那个碎裂的瓷杯,给了他最沉重、也最清醒一击的女人。

那个……他差点因为可笑的“面子”和膨胀的自我,而彻底弄丢的……生命之光。

“等我……冉冉……等我……”李强嘶哑地低语着,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孤注一掷的祈求。他必须立刻见到她!立刻!马上!他要跪在她面前忏悔!他要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混账!他要找回那个在河边听他说星星的自己,找回那份因她而生的、纯粹的平静和力量!

脑海中,那模糊的天平幻影剧烈地波动着。右侧,代表NIV(负面影响值)的翻涌黑雾依旧浓重,因他强烈的自我厌弃和迷失的恐惧而汹涌。但左侧,那簇因刘冉照片而重新点燃的、代表着PIV(正面影响值)的微光,却在他此刻这份不顾一切想要挽回、想要回归本真的强烈渴望中,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燃烧着,努力地穿透着那片试图吞噬一切的黑暗。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冰冷的高楼轮廓线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李强的心,如同离弦之箭,早已穿透了这漫长的路途,飞向了那个他亏欠太多、此刻唯一渴望抵达的终点——刘冉的身边。

章节目录 26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