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毒蛇伏诛
市二院烧伤科病房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已经渗入了李强的衣料。他坐在父亲病床旁的折叠椅上,硬壳笔记本摊开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心痕刻度”最新的一行记录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日期:X月X日,午后】
【地点:烧伤科病房】
【事件:与父母闲聊家常。父亲谈及老家邻居王伯家新买的收割机。】
【情绪:表面平静,甚至微笑。但心底有…细小的烦躁感,像沙子硌着。黑雾(NIV)轻微扰动。】
【触发点(?):父亲对“机器”的羡慕?勾起对“钱”的敏感?或单纯是疲惫?】
记录下的“沙子硌着”感挥之不去。父亲的闲聊本是无心,邻居王伯家的收割机也只是个寻常话题。可当“新机器”、“省力”、“好几万呢”这些词钻进耳朵时,李强心底那根关于“匮乏”、关于过去被刘东克扣压榨的记忆之弦,被无形地拨动了。NIV(负面影响值)的黑雾并未剧烈翻涌,只是像沉底的淤泥被搅起一丝,带来细微却顽固的烦躁。
“强子?”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将他从自我剖析的漩涡中拉回,“发什么呆呢?你爸问你话。”
李强猛地回过神,合上笔记本,看向父亲。
李建国黝黑的脸上带着点期待:“刚说……老王家那新家伙什……真带劲……咱家那老牛……也该换换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亮了些。
换牛?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李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那里面存着公司“重奖”和补发的工资,沉甸甸的。若是以前,这念头足以让他愁云惨雾。但现在,他心中竟诡异地升起一丝底气,甚至……一丝冰冷的掌控感。这底气源于口袋里的钱,更源于他刚刚亲手埋葬了邱一君,让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他如蝼蚁的人锒铛入狱的“战绩”。
“嗯,是该换了。”李强点点头,声音平静,“等爸你出院回家,咱就挑一头好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买棵白菜。
王秀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说好。李建国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满足地嗯嗯着。
就在这时,李强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工”的名字。
“爸,妈,我出去接个电话。”李强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相对安静。李强接通电话:“张工?”
电话那头,张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厌恶和一丝……幸灾乐祸?“李强!听说了吗?刘东!就你原来那个狗屁主管刘东!他栽了!栽了个大跟头!”
刘东?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穿了李强刚刚因“解决”邱一君而建立起的、那层薄薄的平静外壳!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腥臭味的恨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记忆深处窜出,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
那个刻薄寡恩、动辄以“扣奖金”威胁、将他视为廉价消耗品、在他母亲病危时依旧冷嘲热讽的刘东!
脑海中,那无形的天平幻影剧烈震荡!右侧,代表NIV(负面影响值)的浓稠黑雾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疯狂地沸腾、翻涌、膨胀!冰冷的杀意、被长久压抑的屈辱、以及一种“终于轮到你了”的扭曲快感,瞬间冲垮了所有刚刚在“心痕刻度”上建立的理性堤坝!左侧,那代表着PIV(正面影响值)的微光,在这狂暴的恨意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被彻底吞噬!
李强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凸起。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他?……怎么回事?”
“投资骗局!”张工的声音带着快意,“这孙子!在外面搞了个什么‘稳赚不赔’的高科技项目,拉人投钱,专坑熟人!连咱们公司几个退休的老工人都被他忽悠进去了!结果呢?屁的高科技!就是个空壳!钱全被他挪去赌了!输了个精光!现在被人堵在公司门口要债呢!听说还动了手!警察都来了!”
投资骗局?坑熟人?挪钱赌博?
每一个词都像一桶汽油,浇在李强心头那团名为“刘东”的憎恨之火上!火焰冲天而起,烧得他眼前发红!
“……活该!”李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淬着冰碴和毒液。他几乎能想象出刘东那副刻薄嘴脸在债主拳头下扭曲变形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想要亲眼见证对方坠入深渊、想要亲手将其碾碎的冲动,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
NIV的黑雾在他识海中咆哮、嘶吼,冰冷粘稠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颅骨!他下意识地就想挂断电话,立刻冲去公司门口,去看刘东的狼狈相!去享受那份扭曲的快意!
就在这失控的边缘——
裤兜里,硬壳笔记本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硌在他的大腿上。
“心痕刻度”……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刘冉空洞却平静的眼睛……那句“我们一起找答案”……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冰!
一股尖锐的自我警醒瞬间刺穿了狂怒!
李强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精神上那股毁灭性的冲动。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现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NIV的浓度太高了!他会被那黑暗彻底吞噬!
“……张工……”李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强行压抑住了那股暴戾的冲动,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算计,“……他坑的那些人……证据……好找吗?”
电话那头的张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强会是这种反应。“证据?好找啊!被骗的都是熟人,有转账记录,有他亲笔签的狗屁合同!还有他吹牛忽悠人的录音呢!好几个老哥都留了心眼!怎么?你想……”
“把证据链,最全的,最致命的,整理一份给我。”李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匿名。用安全渠道发给我。还有……他被堵在公司门口的照片或者视频,有的话,也给我。”
“你要这个干……”张工的话问到一半,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疑和……隐隐的兴奋?“行!包在我身上!妈的,这孙子早该遭报应了!我这就去弄!”
电话挂断。走廊里只剩下李强粗重的呼吸声。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强行压抑的巨大情绪而微微颤抖。脑海中,NIV的黑雾并未因通话结束而平息,反而因这冰冷的算计而更加汹涌地翻滚着,散发着阴毒的气息。左侧的PIV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黑暗的挤压下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几乎是用撕扯的力气翻开新的一页。圆珠笔的笔尖因为用力过度,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笔迹扭曲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纸页上:
【日期:X月X日,午后(接张工电话后)】
【地点:医院走廊】
【事件:得知刘东因投资诈骗被围堵、报警。】
【情绪:狂怒!恨意滔天!想亲眼看他死!毁灭冲动强烈!NIV黑雾沸腾!几乎失控!】
【触发点:刘东名字本身!过往屈辱记忆瞬间引爆!】
【应对:强行压制去现场的冲动。要求张工收集证据(匿名)。记录此刻状态。】
写下最后一个字,李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看着纸面上那扭曲的、充满戾气的字迹,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还是被恨意控制了!他还是没能逃开NIV的侵蚀!记录……记录又有什么用?它只是把黑暗固化下来,却无法驱散!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加密信息提示。
李强点开。张工的效率高得惊人。一个加密文件包已经传送过来。里面包含了:
三份清晰的转账记录截图(受害者给刘东个人账户的大额转账)。
一份扫描的“投资合同”,条款漏洞百出,承诺高额回报,落款是刘东龙飞凤舞的签名。
一段嘈杂的录音文件(点开,立刻传出刘东那熟悉的、带着蛊惑和夸张语调的声音:“……王哥!放一百个心!这是国家扶持的尖端项目!内部渠道!稳赚!三个月回本!一年翻番!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几张用手机拍摄的、角度刁钻但清晰度尚可的照片——刘东被几个愤怒的男人推搡着,头发凌乱,西装被扯开,脸上带着惊恐和狼狈,背景正是他原来那家电力设备公司破旧的大门。还有一张是警车停在路边,警察正在分开人群。
看着照片里刘东那张写满恐惧和狼狈的脸,听着录音里他那曾经颐指气使、此刻却显得无比刺耳的吹嘘,李强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揉捏!一股强烈的、扭曲的快意混合着更加深沉的恨意,如同毒液般瞬间流遍四肢百骸!NIV的黑雾再次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理性牢笼!
他想大笑!想狂吼!想让刘东立刻、马上、以最痛苦的方式付出代价!
但几乎是同时,刘冉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还有笔记本上,他自己刚刚写下的、充满戾气的记录。
不行!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不能让自己被这黑暗彻底同化!
一个冰冷、精确、如同手术刀般的念头,在狂暴的恨意中骤然成型。
他退出加密文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操作。没有登录任何实名社交账号。他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多层跳转的匿名代理节点,接入了一个本地流量巨大的生活信息论坛。注册了一个随机生成的、毫无意义的ID。
然后,他像一个最冷静的猎人,开始布置陷阱。
他将张工发来的证据,进行了最冷酷的筛选和编辑:
转账记录截图(隐去受害者姓名账号,只突出刘东的收款账户和金额)。
投资合同扫描件(只截取关键条款和刘东的签名)。
录音文件,截取了刘东鼓吹“稳赚不赔”、“内部渠道”最露骨的十几秒。
照片,选择了刘东被推搡、表情最惊恐狼狈的一张,以及警车到场的那张。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控诉。
他只在这些冰冷证据的上方,用匿名ID发布了一个极其简短、却如同淬毒匕首般精准的标题:
【实名曝光:XX电力设备公司前主管刘东(身份证号:XXXXXX)涉重大投资诈骗!卷款赌博!受害者泣血!警方已介入!求扩散!】
帖子正文,只有一行冷冰冰的说明:
【附件为部分证据(隐受害者信息)。求正义!勿让骗子逍遥!】
点击。发送。
动作一气呵成,冷静得可怕。
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匿名网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做完这一切,李强关掉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掌心,却压不住身体深处那阵阵剧烈的、因巨大情绪消耗和NIV冲击带来的颤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那无形的天平幻影依旧在剧烈震荡。右侧,NIV的浓稠黑雾因这精心策划的“曝光”而散发出一种冰冷、阴毒、带着毁灭快意的气息,它并未减少,反而因“计谋得逞”而更加凝实、更加……餍足?左侧,PIV的微光几乎被压缩成一点针尖大小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那是源于最后一丝“程序正义”(匿名、隐受害者信息)的微弱坚持,以及……对刘冉承诺的、尚未彻底放弃的挣扎。
复仇的毒液已经注入猎物的血管。快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心底灼烧,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洞。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毒蛇的嘶鸣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而他自己握着匕首的手,也沾满了冰冷的、名为“恨意”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