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混乱序章
李伟扬起的手猛地顿在空中!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同风箱,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护士,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金属推车上!
“哐当!!!”
一声巨响!坚固的金属推车扶手瞬间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整个车子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护士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滚!”李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护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伟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周围一眼。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脸上的肌肉因为强行克制而微微抽搐。他重新弯下腰,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扶住李强的肩膀,又想去搀扶刘冉。
“能站起来吗?强子?冉冉?我们得赶紧找医生看看!”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急切,“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医生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推着空担架车的护工。医生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排椅和狼狈不堪的三人,眉头紧锁,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压下情绪,语速飞快地问:“谁是病人家属?刚才送来的那个孩子在哪里?情况危急,需要立刻确认身份和缴费!”
李伟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步跨到医生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压迫感:“医生!医生!孩子是我兄弟救的!在哪儿?情况怎么样?钱不是问题!我马上交!先救人!!”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同样沾满泥污的裤兜,掏出一个鼓鼓囊囊、同样脏兮兮的钱包。
医生被李伟的气势和话语中的急切稍稍安抚,快速说道:“孩子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迹象,生命体征不稳,正在里面抢救!你们谁是监护人?赶紧跟我去办手续!时间就是生命!”
“我去!我去办!”李伟毫不犹豫地吼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强和刘冉,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当,“强子,冉冉,你们别动!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一把抓过医生递过来的单据,又对那两个护工吼道:“愣着干嘛?!找担架!把他们两个也抬进去检查!尤其是她!眼睛!!”他指着刘冉,声音因为担忧而再次拔高。
护工被吼得一哆嗦,连忙跑去推担架车。
李伟不再耽搁,跟着医生大步流星地冲向缴费处,他那高大而略显笨拙的背影,在混乱的急诊大厅里,却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硬生生为身后的人隔开了一片喘息的空间。
担架车很快推了过来。护工在李伟的余威和李强虚弱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脱力的李强抬上了担架。当护工想去扶刘冉时,刘冉却摸索着,紧紧抓住了李强担架的边缘。
“我……跟着他……”她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空洞的眼睛“望”着李强的方向。
李强躺在冰冷的担架上,感受着担架移动带来的轻微晃动。他侧过头,看着刘冉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跟在担架旁,导盲犬“光明”紧紧贴着她的腿,警惕地引导着她避开障碍。她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沾满泥污,空洞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但那份紧紧跟随的执着,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
识海中,冰冷的NIV黑雾依旧盘踞,因身体的剧痛和环境的压力而蠢蠢欲动。但左侧,那点PIV的微光,在李伟那狂暴守护的怒吼、在医生那句“时间就是生命”的急切、在刘冉这无声却坚定的跟随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余烬中不肯熄灭的脉搏,微弱,却清晰地跳动着。
担架被推着,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朝着急诊抢救区深处行去。未知的救治、沉重的费用、肇事者的追责……无数现实的重担如同铅云般压在头顶。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被遗弃在冰冷角落的泥偶。李伟那堵墙,暂时为他们撑起了一角天空。而刘冉手中紧握的、李强担架的边缘,成了连接彼此、共同面对风暴的绳索。
余烬未冷,脉搏犹存。希望的火种,在绝望的灰烬深处,艰难地维系着下一次跳动。
李伟那堵墙带来的喘息空间,如同肥皂泡般短暂而虚幻。急诊抢救区深处的混乱和压力,比大厅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强被安置在抢救区外围走廊一张临时加床上,冰冷的金属床架硌着骨头,空气中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更加刺鼻。刘冉紧挨着床边的椅子坐着,导盲犬“光明”安静地伏在她脚边,警惕的耳朵却微微转动,捕捉着四周密集的脚步声、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和压抑的哭泣。
识海中,冰冷的NIV黑雾并未因李伟的暂时守护而消散,反而因这令人窒息的环境、身体的剧痛以及那份对未知(孩子状况、巨额费用)的恐惧,如同沉底的淤泥被搅动,重新翻涌起来,带来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点PIV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浓重的黑雾压迫下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光亮,每一次闪烁都牵扯着李强脆弱的神经。
李伟如同旋风般冲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缴费单据,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燃烧着疲惫的火焰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妈的!押金交了!强子,冉冉,你们怎么样?”他顾不上擦汗,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上扫视,“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伤到骨头?内脏?”
李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摇摇头。身体的疼痛是其次,精神上的疲惫和识海中的拉锯战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我……没事……”刘冉的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李强哥……他……”她摸索着,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李强同样冰冷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担忧。
“他妈的!”李伟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来远处护士不满的目光。他强行压下怒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孩子……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很危险……颅内出血……要命的是,撞人的那个王八蛋跑了!交警刚来问了情况,是个套牌报废车!查都没法查!操他祖宗!”
“跑了?!”李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肇事逃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的巨额医疗费、后续的康复费用,甚至可能……可能的人命官司,都可能要由他这个“好心人”来承担!赵大勇那蛮横无理、索要赔偿的嘴脸,如同恶鬼般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与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重叠!
“操!操!操!”李伟烦躁地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声音嘶哑,“老子刚交的押金,是他妈修车厂这个月刚收的货款!全填进去了!后面……后面还不知道要多少!”他猛地看向李强,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强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跑到那鬼地方去?还带着冉冉?!”
李强浑身一颤。他该怎么解释?解释那场绝望的泥石流?解释那个为救学生而死的老校长?解释自己无力回天的愧疚?解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NIV黑雾?巨大的委屈、无力感和对未知责任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李伟哥……”刘冉感受到李强的剧烈情绪波动,空洞的眼睛里也蒙上一层水雾,她摸索着紧紧握住李强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声音带着恳求,“别问了……李强哥他……他尽力了……他救了那个孩子……”
“尽力了?”李伟看着李强惨白痛苦的脸,看着刘冉空洞无助的眼睛,又想到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孩子和那如同无底洞般的医疗费,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撕裂!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两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粗重的喘息如同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交警制服、脸色严肃的年轻警察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便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哪位是李强?”交警的声音公事公办。
李强艰难地想撑起身体,刘冉连忙扶住他。
“我是……”李强的声音嘶哑微弱。
交警看了一眼李强和刘冉狼狈的样子,眉头微皱,又转向明显是主心骨的李伟:“你是?”
“我是他兄弟!李伟!”李伟转过身,强行压下情绪,但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焦躁。
交警点点头,翻开记录本:“关于东郊向阳坡小学附近的山洪泥石流事故,以及伤者李小宝(化名)的情况,我们需要再详细了解一下经过。另外,”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便衣中年男人,“这位是县民政局的张干事,关于李小宝的身份和后续安置问题……”
“身份?”李伟愣了一下,随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是这样的。我们初步核查,李小宝是向阳坡小学的住校生,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暂时联系不上。他是留守儿童,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奶奶也在这次山洪中……遇难了。”
遇难了?!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进李强的心脏!识海中翻腾的NIV黑雾瞬间狂暴!那个在泥水中被冲倒的瘦小身影,那个被他拼死拖上坡的孩子……竟然成了孤儿?!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所以,”张干事的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无奈,“李小宝现在的情况,属于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范畴。他的医疗费用,理论上应该由民政部门启动救助程序,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审核,需要走流程……”
“走流程?!”李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孩子他妈在里面生死未卜!等着钱救命!你跟老子说走流程?!等你们流程走完,孩子都凉透了!!”
“同志!请你冷静!”交警连忙出声制止。
张干事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态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规定。我们民政部门资金有限,每一笔救助款都要严格审核,确保用到实处……”
“放屁!”李伟彻底爆发了,他指着李强,又指向抢救室的方向,眼睛赤红,“我兄弟!为了救那个孩子!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躺在医院里!孩子在里面等着救命钱!你们他妈的不想着怎么救人!就想着推责任!走流程?!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的怒吼在抢救区走廊里回荡,引来更多人的侧目。护士不满地呵斥:“安静!这里是抢救区!”
李伟像一头困兽,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张干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他猛地一把抢过交警手中的记录本和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冰冷得可怕:
“好!好!你们走你们的流程!老子认了!老子垫!所有的费用!老子垫!!”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记录本上“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现在!立刻!给我滚!别他妈在这里碍眼!耽误医生救人!老子跟你们没完!!”
他把记录本狠狠摔回交警怀里,然后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李强、刘冉和张干事之间,用身体语言表达着最直接的驱逐。
交警和张干事被李伟那狂暴的气势和毫不掩饰的威胁震慑住了。交警脸色铁青,张干事更是有些慌乱地推了推眼镜,最终没敢再说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离开了。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压抑的安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警报声和李伟粗重的喘息。
李伟背对着李强和刘冉,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看着李强,声音沙哑得厉害:“强子,别怕。有哥在。”他又看向刘冉,眼神复杂,“冉冉,委屈你了。”
他走到李强床边,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好好躺着,哥去想办法。”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掏出手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拨打电话。
“喂!老周!我李伟!急事!手头有多少活钱?全给我!对!急用!救命钱!”
“王老板!那笔货款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二舅!……”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种不顾一切、豁出一切去筹钱的焦急和决绝,还是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强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李伟那一声声压低的、如同困兽嘶吼般的电话,看着刘冉空洞的眼睛里无声滑落的泪水,感受着识海中那因绝望和巨大责任而更加汹涌澎湃的NIV黑雾……
混乱,才刚刚拉开序章。
沉重的枷锁,已悄然套上每一个人的脖颈。
而希望的火种,在无边的泥沼和现实的铜墙铁壁前,显得如此微弱,如同风中飘摇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彻底吹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