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途的灯火
冰冷的污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刘冉背靠着残破的墙壁,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怀中养母冰冷的躯体沉重如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却已流不出一滴眼泪。导盲犬“光明”紧贴着她,湿透的金毛传递着仅存的、带着痛苦的温热,喉咙里压抑的呜咽是这片死寂废墟中唯一的声响。
“你救不了他…”
那冰冷的宣告,如同诅咒,在她死寂的意识深渊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带走一丝残存的热度。脚边浑浊的水面上,那个被浸泡得变形的白色小药瓶,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标签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深渊之下,萤火将熄。她甚至感觉不到指尖触碰“光明”头颅时传来的温度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虚无。还能做什么?还能抓住什么?答案似乎只有这片冰冷的黑暗和怀中永恒的失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冰冷死寂的深渊时——
“呜汪!汪汪汪!”
紧贴着她的“光明”,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警惕和威胁的狂吠!这叫声不再是痛苦的呜咽,而是炸毛般的、拼尽全力的警告!它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不顾腹部的伤痛,猛地从水中站起,金色的头颅死死转向废墟入口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
刘冉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光明”咆哮的方向。什么?是那些带走李强的灰色魔鬼又回来了吗?还是洪水里冲来了更可怕的东西?绝望的冰层下,一丝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紧接着,一阵不同于洪水流淌、也不同于灰色魔鬼沉重脚步的声音,由远及近,快速而杂乱地传来!
那是…涉水奔跑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伴随着焦急、粗犷、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呼喊,穿透了浑浊的空气和“光明”的狂吠:
“冉妹子?!冉妹子你在里面吗?!”
“刘冉?!听见应一声!”
“光明!光明!别叫了!是我们!李伟!”
“操!这水真他妈冰!小心脚下!”
李伟!
是李伟的声音!
刘冉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睛瞬间睁大,虽然依旧看不见,但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几乎破音的焦急和粗粝,如同惊雷般在她死寂的意识深渊中炸响!
不是灰色魔鬼!
是李伟!他来了!他找到这里了!
“呜…呜…”“光明”的狂吠声也瞬间变了调,从充满敌意的咆哮,变成了带着巨大委屈、激动和求救般的呜咽!它认出了李伟的声音!它拼命地摇晃着尾巴,想要冲过去,却又因为守护刘冉的本能而死死钉在原地,只是不断地回头用湿漉漉的脑袋蹭着刘冉冰冷的手臂,发出急切的催促般的呜咽声!
“这边!声音从这边传出来的!”一个陌生的、同样带着焦急的年轻男声喊道。
“快!水里有东西绊脚!”
沉重的、杂乱的涉水奔跑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废墟入口的昏暗,在水面上和残破的墙壁上慌乱地扫动着!
几道光柱最终定格在墙角。
光线刺得刘冉下意识地偏过头,但她空洞的眼睛依旧“看”向光源的方向。光柱下,她抱着冰冷遗体的僵硬身影、浑身湿透炸毛呜咽的“光明”、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洪水废墟,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绝望图景。
“我操!”
跑在最前面的李伟,借着光看清墙角的景象,脚步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痛取代!他看到了刘冉怀中那毫无生气的老人,看到了刘冉脸上那近乎麻木的空洞,看到了“光明”腹部被污水浸透、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轮廓…
“冉妹子!”李伟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最后几米浑浊的污水,扑到刘冉身边,冰冷的手一把抓住刘冉同样冰冷的手臂,“冉妹子!你…你怎么样?伤着哪儿没有?!李强呢?!李强那混蛋跑哪儿去了?!”
刘冉的身体在李伟的触碰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从冰封中解冻。空洞的眼睛“望”着李伟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巨大的、被强行压抑的悲痛、恐惧和无助,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麻木的堤坝!
“李…李强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被…被带走了…穿着灰衣服…好多人…他们…他们给他打针…呜…”话没说完,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开闸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滚烫地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若不是李伟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污水里。
“光明”也扑了上来,巨大的头颅拼命往李伟怀里拱,发出委屈至极的呜咽,湿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不停地颤抖。
“操他妈的!灰衣服?打针?”李伟的眼睛瞬间红了,如同暴怒的野兽!他一把将浑身颤抖的刘冉紧紧搂住,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另一只手则用力地、安抚地揉着“光明”湿漉漉的脑袋,“别怕!冉妹子!光明!别怕!有我在!有我在!”他抬头对着身后跟来的两个同样浑身湿透、满脸震惊的年轻兄弟吼道:“二狗!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柱子!看看光明肚子上的伤!妈的,谁干的?!老子扒了他的皮!”
那个叫二狗的年轻人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帮忙扶住刘冉。另一个叫柱子的则蹲下身,检查“光明”腹部的绷带,看到被污水泡得发白、隐隐渗血的伤口,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日!这伤得不轻!”
“带…带我妈…”刘冉在李伟怀里泣不成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依旧死死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带…带我妈…走…她…她不能泡在这里…”
李伟看着刘冉怀中老人苍白冰冷的脸,再看着刘冉崩溃的模样,这个平日里粗犷的汉子,眼圈也彻底红了。他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柱子!二狗!搭把手,先把阿姨…抬出去!小心点!冉妹子,你松开手,相信我!我们带阿姨走!光明,跟着!”
在李伟和两个兄弟的小心帮助下,刘冉终于松开了紧抱着养母的手。冰冷的躯体被轻轻抬起,离开了刺骨的污水。刘冉失去了支撑,身体一软,全靠李伟强有力的臂膀支撑着。她空洞的眼睛“望”着养母被抬走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
“光明”忍着伤痛,紧紧跟在柱子身边,一步不离。
李伟半扶半抱着几乎虚脱的刘冉,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冰冷的污水,朝着废墟外微弱的光源走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和心痛交织。刘冉的崩溃哭泣,“光明”压抑的呜咽,怀中这冰冷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关于李强被“灰衣服”带走、被打针的只言片语…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冉妹子,撑住!我们回家!”李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强那王八蛋…老子就是翻遍天,也一定把他给你找回来!我李伟说到做到!”
废墟外,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但远处,几辆打着双闪的破旧面包车,如同黑暗荒野中几盏倔强亮起的灯火,微弱,却足以刺破这绝望的深渊,照亮一条…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