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槐影下的救赎
“云顶”KTV最大的VIP包厢里,灯光被调成一种暧昧不明的暗紫色,高分贝的电子乐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空气里塞满了酒精、果盘甜腻的香气、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体,粘稠得令人窒息。巨大的屏幕闪烁着刺眼的MV画面,却没人真正在看。
李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深处,身体随着音乐无意识地晃动。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重影的光晕。香槟、红酒、威士忌……各种液体混合着王莉不断递来的、带着她指尖香气的酒杯,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胃里,烧灼着他的神经,麻痹着他的理智。
王莉紧贴着他坐着,柔软的身体几乎要嵌进他的臂弯。她身上那股清冽又诱惑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形成一种致命的蛊惑。她的笑声就在他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刮。她涂着蔻丹的手指时不时“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或是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像带着电流,激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强哥,再喝一杯嘛……”王莉的声音黏腻得像融化的蜜糖,她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杯沿上还印着她淡淡的唇印,不由分说地凑到李强唇边。她的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波光流转,带着一种慵懒的、势在必得的诱惑,“今天高兴……陪人家喝尽兴……”
李强脑子嗡嗡作响,理智的堤坝在酒精和这赤裸裸的诱惑下摇摇欲坠。他几乎是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辛辣的液体再次灌入喉咙。灼烧感一路向下,点燃了更深的欲望。他看着王莉近在咫尺的红唇,饱满、湿润,像熟透的樱桃,散发着无声的邀请。周围同学的起哄声、口哨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他眼里只剩下这片诱人的红色。一种原始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向那片红唇靠近……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瞬间,王莉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了他。
“哎呀,强哥你坏……”她娇嗔一声,指尖却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带着挑逗的意味,随即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强烈的征服欲混杂着酒精的眩晕,猛地冲上李强的头顶。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赌气似地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眼前的重影更加模糊。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服务生探进头来,对着里面喊:“哪位是李强先生?外面有人找!”
喧闹的音乐和起哄声让这喊声显得微弱。李强正被酒精和王莉的调情弄得晕头转向,根本没听清。王莉倒是听到了,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换上妩媚的笑容,凑到李强耳边,声音盖过了音乐:“别理他,可能是走错了。来,我们继续……”
李强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意识像漂浮在粘稠的糖浆里,只想沉溺在眼前这片虚幻的温柔乡里。
不知又灌了多少杯,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了。李强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光怪陆离的声浪和模糊的人影中飘荡。王莉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的笑声忽远忽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猛地推开王莉,踉跄着站起来,含糊地嘟囔着:“洗手间……我去……洗手间……”
他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包厢,把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王莉瞬间冷下来的目光甩在身后。
走廊里相对安静一些,但空气依旧浑浊。冰冷的空调风一吹,李强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更甚。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标志的方向。
解决完生理需求,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骨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眼神涣散、领带歪斜、头发凌乱的脸——这哪里是那个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李总”?分明是一个被酒精和欲望掏空的狼狈躯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刘冉,想起了她沉静的等待,想起了那个碎裂的瓷杯……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窒息。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KTV厚重的大门,冷冽的夜风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扎在他滚烫的脸上和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两三分。时间已近午夜,KTV门口喧嚣依旧,霓虹闪烁,出租车排着队等客,衣着暴露的年轻男女在寒风中嬉笑打闹。
李强茫然地站在台阶上,冷风吹得他头痛欲裂。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打车,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划着通讯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刘冉的号码。那个在老家缺席年夜饭时都未曾拨出的电话,此刻在强烈的愧疚和孤独驱使下,被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忙音。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在他混乱的心上。无人接听。冰冷的提示音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寻求慰藉的火苗。刘冉……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根本不想理他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醉意混合着刺骨的寒风,让他浑身发冷,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烦躁地收起手机,不再试图打车,只想逃离这片令他眩晕和作呕的喧嚣之地。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回酒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他需要安静,需要冷风,需要一个人清醒清醒。
巷子很深,很窄。两旁是旧居民楼斑驳的墙壁,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头顶上杂乱的电线切割着墨蓝色的夜空,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投下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声。垃圾桶散发出的酸腐气味在冷风中若有若无。
李强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冷风似乎吹散了一些酒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源自内心的冰冷和孤寂。王莉的调笑、同学的奉承、刘冉的沉默、老家那些异样的目光……各种画面碎片在眩晕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搅得他头痛欲裂,胃里也一阵阵翻腾。
“呃……”他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就在他弯腰干呕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实质般猛地攫住了他!
那并非仅仅是冬夜的冷风,而是一种……阴森的、带着强烈恶意的冰冷!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连骨髓都要被冻结!巷子里原本就微弱的光线,似乎也在这股寒意降临的瞬间,变得更加黯淡、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李强猛地直起身,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巷子更深沉的阴影里,在那片摇曳昏暗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似乎有东西!
那绝不是人形!
它更像是一团扭曲的、不断蠕动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清晰的轮廓,边缘模糊不清,仿佛在不断溶解又重组。它的“身体”似乎在缓慢地、无声地起伏、波动着,像一团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黑色烂泥,又像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内脏的蠕动。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尸体腐烂混合着铁锈般的腥臭气息,毫无阻碍地穿透冰冷的空气,强势地钻入李强的鼻腔,直冲脑髓!
李强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像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细胞!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那团蠕动的黑暗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它那模糊的、无法分辨方向的“头部”位置,似乎……缓缓地“转”了过来!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充满了纯粹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李强!
“呃啊——!”李强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恐惧呜咽!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像一头被猎枪惊起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朝着那点微弱的、象征“生”的路灯光芒,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救命!有鬼!有东西!”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却显得无比微弱和绝望。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却感觉不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疯狂奔逃!身后,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越来越浓!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心脏因为恐惧和狂奔快要炸裂的瞬间——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一扇虚掩的、毫不起眼的旧木门后伸出!如同铁钳般,精准而迅猛地抓住了李强胡乱挥舞的手臂!
“这边!快进来!”一个低沉、急促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李强根本来不及思考,巨大的恐惧让他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是被那只手粗暴地拽了进去!
砰!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被猛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巷子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阴寒!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窗棂上贴着的一些褪色的、画着扭曲朱砂符号的黄纸(符咒),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而微弱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旧的香烛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李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后怕的战栗。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惊魂未定中,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了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拽进门的人影。
是李伟!
他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胸膛也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动作也耗费了力气。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沉重的、锈迹斑斑的撬棍,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旧木门,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昏暗中,他的脸庞轮廓显得异常坚毅和紧绷,与之前在KTV角落里那个落寞的身影判若两人。
“李……李伟?”李强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是……是你?外面……外面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伟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直到确认门外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腥臭气息似乎暂时没有靠近的迹象,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看向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李强,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担忧,更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还能是什么?”李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心有余悸,“‘它’呗。县里传了快两年了,就这片儿闹得最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强惨白的脸和凌乱的衣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后怕,“要不是我半路想起钱包落KTV了,折回去拿,又看你那副鬼样子一个人往黑巷子里钻……你今晚就等着给‘它’加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