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扶老人的事情(下)
暴雨倾盆,如同天河倒灌。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着李强的身体,却无法浇灭他心中那团名为恐惧的冰焰。
老槐树断裂的焦黑树干兀自冒着青烟,扭曲变形的豪车残骸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车主的哭嚎、王大爷惊魂未定的絮叨、围观邻居的惊呼议论……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强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流淌,浸透了单薄的工作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远不及他内心那深不见底的冰冷——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粉碎后,暴露在未知与失控深渊前的彻骨寒意。
预见未来?
噩梦成真?
这两个词如同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东郊配电箱的故障、王大爷的刁难、突如其来的雷暴、被劈断的老槐树、砸毁的豪车……这一切,与他更早之前那个绝望混乱时期做过的噩梦,细节高度重合,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找回U盘那种模糊的“运气”,也不是刘东脸上伤痕那种可能的“观察敏锐”。这是活生生的、毁灭性的、不容辩驳的“预言”!
他的梦境……不仅能带来微小的“馈赠”,更能揭示……甚至可能……引发灾难?!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昨晚那个宁静田野的美梦是一种预示,那今天这场灾难呢?是他潜意识里深藏的阴暗和怨愤,无意中“召唤”了这场雷暴?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通过他的梦境,在向现实投射恐怖的阴影?
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混乱吞噬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缘的疯子,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身后是步步紧逼、无法名状的恐怖。脑海中那模糊的天平幻影剧烈震荡,右侧象征负面影响的黑色雾气如同被飓风搅动,疯狂翻涌、膨胀,几乎要将左侧那点好不容易才明亮一丝的白光彻底吞噬!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锥子在颅内搅动。
“喂!维修工!你还愣着干什么?!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王大爷的喊声将他从混沌的恐惧中拉回现实,老头指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脸上又是后怕又是茫然。
李强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他看着王大爷惊疑不定的脸,看着远处车主捶胸顿足的崩溃模样,看着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涌上心头。他算什么?一个卑微的维修工?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还是一个……可能带来灾祸的怪物?
“我……我不知道……”李强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淹没在暴雨声中。他不敢再看那片废墟,不敢再停留,仿佛多待一秒,那灾祸的阴影就会彻底将他吞噬。他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猛地转身,推起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一头扎进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艰难前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强没有目标,只是机械地蹬着车,任由雨水冲刷。脑海中,那被雷劈断的大树、燃烧砸落的豪车画面,与刘东脸上的青紫、赵大勇怨毒的叫骂、陈昊挑衅的红肿、母亲苍白的病容、父亲电话里绝望的喘息……所有的屈辱、恐惧、压力、绝望,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混乱的意识漩涡中疯狂旋转、切割!
他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
一个没有目光,没有声音,没有这该死的、预示灾祸的梦境的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直到电动车彻底没电,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李强将它扔在路边,茫然四顾。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行色匆匆。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骨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看到了街角那熟悉的、24小时亮着灯光的自助银行。
几乎是本能地,他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踉跄着冲了进去。
“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关闭,将狂暴的雨声和冰冷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自助银行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只有几台ATM机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空调的冷风带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吹在他湿透的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全”感。
紧绷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李强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无力地滑落,最终蜷缩在墙角。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世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工作?刘东正愁找不到理由彻底整死他,加上陈昊的落井下石和赵大勇的污蔑,他还能保住饭碗吗?就算保住,那扣除的三个月工资,母亲的药费怎么办?
生活?这如同跗骨之蛆的“招祸”体质,走到哪里都可能带来灾难!他就是个瘟神!
希望?刚刚因为修复张奶奶柜子、解决瑞丰难题而燃起的那点微弱希望,在东郊那场毁灭性的“预言”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重的疲惫感,拖拽着他不断下沉。脑海中,天平右侧的黑雾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翻涌着,膨胀着,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吞噬殆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给这个本就苦难的世界带来更多的灾祸吗?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在死寂的自助银行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强麻木地、迟缓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模糊,他用冰冷僵硬的手指胡乱抹了一把。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短信提示。
发件人:安宁。
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雨很大,你在哪?还好吗?
没有质问,没有好奇,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询问。
这一瞬间,那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微弱温度的石子。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悄然荡开。
李强看着那行字,视线因为泪水和雨水的模糊而显得朦胧。他想回复,想告诉她自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自助银行里,想告诉她东郊那场恐怖的灾难,想告诉她他可能是个带来厄运的怪物……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指尖无意识的颤抖。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那行简单的文字,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光源,虽然无法驱散浓重的黑暗,却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问他一句“还好吗?”
冰冷的墙壁硌着他的脊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但心底深处,那几乎被黑雾彻底吞噬的天平左侧,那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白光,在安宁这句简单的问候下,极其极其艰难地……又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