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理智的弦断了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如同两条纠缠的毒蛇,死死勒住李强的喉咙。他瘫坐在急诊留观室冰冷肮脏的地面,背脊紧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抽掉骨头的泥塑。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深陷进发根,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耳边,心电监护仪那催命般的尖锐“嘀嘀”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器械冰冷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堤坝。
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白光——那是抢救灯刺眼的光芒,穿透他指缝,灼烧着他布满血丝、被泪水彻底模糊的双眼。白光中心,是那张被无数白大褂身影团团围住的移动病床。刘冉单薄的身体在强力的电击下无助地弹起又落下,像狂风巨浪中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搅动!
风暴……
刘冉用尽最后心力为他点燃的、指向邱一君罪证的风暴尚未燎原……
而吞噬她的风暴,却已降临!如此迅猛!如此残酷!
“冉冉……撑住……求求你……”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艰难挤出,混合着滚烫的咸涩液体,砸落在冰冷的地面。NIV(负面影响值)的狂暴黑雾在他意识深处彻底失控,翻涌咆哮,带着毁灭一切的绝望和自毁冲动,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吞噬!
就在这灭顶的绝望几乎将他意识彻底淹没的瞬间——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再次开始了疯狂而持续的震动!这一次,不再是密集的短信轰炸,而是刺耳的、带着一种不祥预感的来电铃声!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混沌——堂姐,李梅!
老家?!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李强混乱的意识!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几乎停跳的心脏!他颤抖着,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得无法弯曲,几次才滑开通话键。
“喂……姐……”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堂姐李梅往日温和的嗓音,而是撕心裂肺、混杂着巨大惊恐和绝望的哭喊!那哭声如此尖锐,如此无助,瞬间穿透了听筒,狠狠刺入李强的耳膜!
“强子!强子啊!!!”李梅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家里……家里出大事了!失火了!房子……房子全烧没了啊!!”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连贯说话:
“火……火太大了!根本救不了!烧光了!全烧光了!连……连隔壁赵叔家的房子都……都烧塌了一半!”
“叔……叔和婶……他们……他们没跑出来!烧伤了!烧得好严重啊!救护车……救护车刚拉走!在去县医院的路上!呜呜呜……强子……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呜呜呜……”
轰——!!!
李梅那绝望的哭喊,如同一颗在脑海深处引爆的重磅炸弹!瞬间将李强残存的意识炸得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监护仪的尖叫、医护的呼喊、器械的碰撞——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失火……
房子烧光……
父母烧伤……
邻居房子塌了……
老家……那个承载着他童年记忆、父母栖身之所的老房子……那个他几天前刚刚离开、父母还站在门口担忧目送他的地方……没了?!
父母……重伤?!在去医院的路上?!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惊骇和恐惧,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李梅那绝望的哭喊声,依旧从碎裂的听筒里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来自地狱的挽歌。
“轰隆——!”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一直紧绷的、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绝望、愤怒和崩溃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嚎,猛地从李强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如此凄厉,如此穿透灵魂,瞬间盖过了抢救室里所有的嘈杂,狠狠撕裂了急诊留观室压抑的空气!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因为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摇晃,双眼赤红如血,布满蛛网般的恐怖血丝!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和冷汗,一片狼藉!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接踵而至、灭顶般的灾难彻底碾碎!
“为什么?!!”他朝着惨白的天花板,朝着那无形的、冷酷的命运,发出泣血的咆哮!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你他妈到底要怎样?!啊?!!”
他猛地转向那团被医护人员包围的、闪烁着刺眼抢救灯的白光中心,仿佛那里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歇斯底里地嘶吼:
“把她还给我!把我爸妈还给我!把家还给我!!!”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兽,挥舞着双臂,不顾一切地就要冲向那张抢救床!他要抢回他的刘冉!他要去救他的父母!他要去扑灭那场吞噬他老家的烈火!
“拦住他!快!”一个反应迅速的男护工大吼一声,和另外两个闻声赶来的保安一起扑了上来!三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箍住了李强疯狂挣扎的身体!
“放开我!滚开!!”李强目眦欲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扭动、踢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NIV的狂暴黑雾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只剩下毁灭和破坏的本能!他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撕碎这该死的医院!撕碎这操蛋的命运!
混乱的扭打中,李强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眼,透过保安手臂的缝隙,猛地瞥见了抢救床那边——
一个护士正拿着记录板,快速地写着什么。她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李强这边疯狂挣扎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恐惧和……鄙夷的神情。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歇斯底里的疯子!一个只会添乱的麻烦制造者!
鄙夷……
恐惧……
麻烦制造者……
这些冰冷的标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李强疯狂混乱的意识!像一盆冰水,带着现实的残酷重量,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毁灭一切的狂暴火焰!也浇醒了他一丝残存的、被痛苦淹没的理智!
他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护士冰冷的、写满鄙夷的脸!
再看看周围那些被惊动、投来或惊恐、或厌恶、或冷漠目光的其他病人和家属……
再看看自己此刻被保安死死按住、状若疯魔的狼狈模样……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雕像,停止了所有挣扎。身体一软,任由保安架着,头颅无力地垂下。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屈辱、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是谁?
一个失业的、被剽窃的失败者。
一个无力保护爱人、只能眼睁睁看她濒死的废物。
一个连父母家园都无法守护的不孝子。
一个在公共场合歇斯底里、引人厌恶的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
脑海深处,那代表着NIV(负面影响值)的翻涌黑雾,因这极致的自我憎恨、绝望和现实的冰冷重压,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如同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汁,彻底吞噬了每一寸意识空间!那点代表着PIV(正面影响值)的微弱光芒,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点烛火,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光芒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被永恒的黑暗彻底吞没。
崩了。
一切都崩了。
事业。爱情。亲情。家园。
还有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丝尊严和希望。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被保安半拖半架着,丢回了留观室角落那张冰冷的塑料凳上。他蜷缩在那里,双手依旧死死抱着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膝盖上廉价的布料。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冰冷而遥远。
风暴的中心。
他深陷其中。
手握足以焚毁敌人的烈焰,却连自己最珍视的一切……都守护不住。
基石崩裂。
万籁俱寂。
只剩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沉重地将他拖向冰冷窒息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