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萤火深渊（二）

冰冷的、浑浊的洪水打着旋，缓慢地从残破的217病房退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泥浆、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支架和漂浮的、令人心悸的医疗废弃物碎片。水位退到了膝盖以下，但那股浓重的、混合着淤泥、腐殖质、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腥臭，却如同凝固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令人窒息。

刘冉背靠着唯一没有被洪水完全冲垮的冰冷墙壁，身体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怀里，养母李阿姨那冰冷僵硬的躯体，如同沉重的、无法融化的冰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也压垮了她灵魂中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支撑点。

触感。

冰冷、僵硬、带着生命彻底流逝的绝望。

这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她每一寸神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巨大的、冰冷的悲伤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让她连哭喊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身体不受控制的、源自生理本能的剧烈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导盲犬“光明”浑身湿透，金色的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污物。它腹部被赵大勇踹中的旧伤似乎再次被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苦呜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它依旧顽强地站在刘冉身前浑浊的水里，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尽可能地为她挡住水流。它金色的头颅焦急地、一遍遍地蹭着刘冉冰冷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担忧和守护意味的呜噜声，试图唤回主人的意识。

“光明……”刘冉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她下意识地抬起冰冷僵硬的手，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光明”湿漉漉、带着体温的头颅。这唯一的、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像黑暗中一根极其微弱的丝线，勉强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丝。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强烈穿透力的电流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嗡——滋——”

声音极其短暂，如同接触不良的耳机。但在那嗡鸣响起的瞬间，刘冉空洞的眼前猛地闪过一片破碎的、高速闪动的画面碎片！画面极其模糊、扭曲，充满了冰冷的金属感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破碎的画面1：冰冷的金属车厢内壁！没有窗户，只有昏暗的、惨白色的顶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却液的刺鼻气味！

破碎的画面2：一个穿着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作训服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虬结的肌肉轮廓和冷酷的、如同磐石般的后颈！

破碎的画面3：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握着一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注射器！针尖正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刺向画面下方——一只被束缚带死死固定在金属支架上的、剧烈挣扎的手腕！那手腕苍白、布满青筋，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脉络在异常搏动！正是李强的手！

破碎的画面4：注射器内，冰蓝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李强挣扎的手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狂暴和毁灭的眼睛，在画面最后定格的一瞬，瞳孔深处那纯粹的黑暗旋涡似乎被强行撕裂，露出了底下极致的痛苦、愤怒和……一丝被强行压制、即将沉沦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