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暑假青岛之行很快就结束了。这天早上,田方方依依不舍地把父母和孩子送上了回老家的高铁,然后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离晚上的飞机还有大半天,她并不急着去机场,反而有些舍不得这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光。
她找了个酒店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利用这点空闲处理完一些工作材料之后,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方方姐?”
田方方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睁开眼一看,是李新宇。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抓,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刻意的精致,多了些清爽的少年气。
“方方姐,你今天是要回BJ了吗?”李新宇看到她旁边的行李箱问道。
“是啊,好日子过得就是这么快。”田方方坐直了些,笑着说道,“我晚上的飞机,舍不得走,想在酒店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正好,你要不着急去机场的话,咱俩要不去海边再走走?”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他觉得这几天认识的这个“大姐”挺有意思的,就这么分开了似乎有点可惜。
田方方几乎没有犹豫,“行啊,走吧。”她也正觉得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滩上。此刻,阳光不再那么灼热,海风带着凉意拂过。田方方已经把拖鞋收进了箱子,脚上的运动鞋很快就灌满了沙子,硌得难受。她索性把鞋脱掉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温热细腻的沙滩上,舒服极了。李新宇看着她这随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跟着脱掉了自己的鞋。
“谢谢你昨天陪我逛了一整天。特别是带我去了你家那边,这是我这次旅行最难忘的部分。没有你,我一个游客不可能有这种体验的。”田方方说出了昨天因为匆忙回去,还没来得及表达的感谢。
“这没什么。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拍戏,也很少有机会像昨天那样,好好回去走一走、看一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而且有你的加入,比我一个人瞎逛有意思多了。”
田方方听到这,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就好。其实,一开始我还挺意外你会主动提出带我去转转。我以为经历那些事之后,你可能不太愿意接触陌生人,跟我去玩可能会让你更心烦。”
“嗯?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李新宇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看着她。
田方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坦白了:“就是,那天我认出你之后,就忍不住上网搜了你的名字和信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那么可怕的网络暴力。网上那些人太可恶了,怎么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一点都不负责任。”
李新宇也不觉得奇怪,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搜索,“那你怎么就那么肯定网上说的不是真的?也许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呢?”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好歹也是个律师啊!”田方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网上那些所谓的‘爆料’,都是捕风捉影,断章取义,没有一个拿出站得住脚的证据。造谣全凭一张嘴。而且,这几天跟你相处下来,虽然你一开始是挺……”她想了想,用了个委婉的词,“挺有距离感的,但后来你帮我学冲浪,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那么耐心地介绍你的家乡。我觉得你挺真诚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说实话,面对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攻击,是个人都会受不了。要是我,可能早就崩溃发疯了。所有造谣的代价都由你一个人承担,而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那种无力感,我能理解。真的,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自从网上那些诋毁开始之后,圈子里那些所谓的“朋友”、“好兄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句话,甚至连私下的问候都没有。李新宇没想到,除了徐博南之外,他收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理解和肯定竟然来自这样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李新宇认真地对田方方说:“谢谢你,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其实,拍戏这么多年,我都已经习惯网上的各种评价,好坏都有。网上那些人伤不到我什么,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是担心以后可能接不到好的剧本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你知道吗?我刚毕业的时候,心气特别高,总想着自己一定要演那种能留得下来的作品,能引发思考和讨论的。哪怕一直演配角、演反派,我也不在乎,我都尽力去完成这些角色,让这些角色能更出彩些。可不知不觉,就快十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也知道,现在这个环境下能有戏拍就不错了。但随着年龄增长,看到身边的人起起落落,要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是假的,尤其是现在稍微有点起色的时候,出了这个事。说实话,我也开始有点患得患失,怕好的机会越来越少。”
这些话,李新宇从未对人提及,就连朝夕相处的徐博南也没有。他总觉得把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全感说出来太过矫情。或许正是因为田方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圈外人,一个萍水相逢、即将告别的陌生人,他反而能卸下防备,如此坦诚。
田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新宇说完,似乎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笑了笑,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跟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让你觉得有点扫兴了?”
“没有,没有。”田方方摇摇头,认真地回应,“我只是在想,你们这个行业竞争确实太残酷了,不确定性比普通行业要高得多,而且鱼龙混杂,能坚持十年,真的很不容易。”她感同身受地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患得患失’没什么不好。这恰恰说明你认真对待你的工作,你在乎演戏这件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但有时候,即使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会遇到一些无法掌控的事情,就像你这次遇到的网暴,或者像我遇到的一些案件。”她又想起了那个让她挫败的案子,“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可以试着放过自己,等一等,顺其自然,说不定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李新宇看着她,笑了一下:“听你这语气,感触怎么比我还深呢?”确实,田方方这些话既是在安慰他,也是说给自己听。
“那你放过自己了吗?”李新宇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了那个在海边就想问的问题,“那天晚上你好像哭了。”
田方方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你小子,记性倒挺好,在这等我呢。”她一向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诉苦抱怨。然而,面对李新宇那张温柔、没有攻击性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不知怎的就低声承认了:“嗯,对,哭了。那天发生好多事,早上被家人亲戚在群里公开谈论我那离婚带娃的失败人生;中午一个案子,明知当事人可能会吃大亏,却眼睁睁看着她放弃;到了下午,又被一个小屁孩冷嘲热讽。”这时,她瞟了李新宇一眼,又自嘲地笑了笑,“哎,一把年纪了,莫名其妙地离了婚,工作又感到无能为力,想学个新东西还死活学不会,摔得浑身疼。所有的事堆在一起,突然就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还有点可怜,没忍住,就……哭了。”
李新宇没想到自己作为小屁孩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心里顿时愧疚:“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
“别说对不起哈,”田方方打断他的道歉,“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你那天倒霉撞到了枪口上,我不该拿你撒气。”她看着李新宇,眼神真诚,“说真的,多亏你那天晚上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怼我,就是安安静静地陪我走了那么久。我后来就感觉好多了,想想看自己算幸运的了,有父母在身边帮忙,还有个不错的工作能养活家里,感觉自己也就没有那么可怜了。”
她深吸一口气,“人生嘛,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咱们就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个假,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等缓过劲儿来,过了这个槛,可能就会觉得之前那些事也不算啥了,吃饱喝足,再次出发。至于后面如何,管球他呢。”
最后这句陕西话不禁脱口而出,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赶紧说一句:“这次旅行真的很值,不仅让我心情舒畅,还认识了你这么个朋友,也是意外收获。”
李新宇听到“意外收获”四个字,高兴地说:“看来我的作用还挺大的嘛。”
“那是相当大!”田方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了,说起来,你们演员平时都怎么旅游啊?感觉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吧?”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顶流。”李新宇笑了笑,“其实,我工作之后的旅游,更像是一种临时的‘逃离’。工作一结束,临时起意,想到哪儿就直接奔过去,没什么计划。印象最深的一次反倒是上学那会儿。当时拍了个小广告,攒了点钱,就跟徐博南两个愣头青跑去纽约玩。结果刚好碰上那个什么Pride Parade,骄傲游行,就是同性恋游行,满大街的彩虹旗,音乐舞蹈啥都有,气氛特别嗨。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群人拉着一起走了好几条街。当时,还以为是当地什么节日庆典,心想这美国人也太热情了,我俩兴奋得不行。后来碰到一个中国留学生,才知道那是同性恋游行,当时真的尬死了!”
“哈哈哈哈!”田方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别说,那天看博南那么细心地给你涂防晒霜,我还真偷偷怀疑过你俩是不是一对儿!心想:啧啧,多么般配、多么养眼的一对璧人啊!”她笑得太不道德了,把李新宇气得哭笑不得,“大姐,你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笑闹间,田方方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人骑着摩托艇,那劈波斩浪的样子,看得她有点心动。可现在是旅游旺季,沙滩上的租赁点只有摩托艇孤零零地停着,教练都被约出去了。李新宇看出了她的想法,建议租一辆摩托艇,由他来开,带田方方体验一下。
“还是别了,”田方方有些犹豫,“摩托艇看起来挺猛的,我这小身板,别再给甩飞出去。咱们还是安全第一。”刚才还羡慕不已,真要自己上,她又开始习惯性地评估风险,甚至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索摩托艇事故新闻了。
“放心吧,这个我熟。”李新宇拍了拍胸脯,“我有摩托艇驾照,每年都会回青岛练几圈。况且今天风平浪静的,咱们就在附近玩一下,不往远跑,保证安全!”
田方方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摩托艇那潇洒的样子,犹豫片刻,终于被说服了。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紧紧抓住扶手:“我可把小命交给你了啊,你可千万别把姐姐甩到海里啊。”
李新宇被她这“悲壮”的语气逗笑了,但他确实是一个体贴的“司机师傅”。他先是缓缓启动,让她适应了一下,每次提速前都会低头到田方方耳旁问一下:“这个速度可以吗?要不要再快点?”
田方方刚开始还有些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但随着摩托艇在海面上平稳地加速,海风拂面,浪花飞溅,那种速度带来的刺激感很快就盖过了恐惧。她彻底放开了,兴奋地大喊:“可以再快一点!”,“再来个漂移!”,“炫起来!炫起来!”甚至还异想天开地问:“李师傅,我能不能站起来?”最后那个提议被李新宇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几圈玩下来时间也到了,田方方的嗓子都喊哑了。但她扒在摩托艇上,还是意犹未尽,不想下来:“这个太刺激了、太过瘾了!下次我要学摩托艇,骑上这玩意儿绕海三圈,还有啥可郁闷的?”
她此刻毫无形象,笑得像个孩子般洒脱的样子,让李新宇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前一秒还在谨慎评估风险,下一秒就能彻底放飞自我。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像个鸡窝的头发,满脸的海水,还龇牙咧嘴地笑着,李新宇自己也忍不住被逗乐了,和她在一起,好像确实能忘掉不少烦心事。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沙滩上有乐队开始演唱了,慢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游客。田方方听到音乐就立刻被吸引了,跟着乐队一起小声哼唱起来。可李新宇一到人多的地方就下意识地紧张,他不自在地把手搭在嘴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田方方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就拉着他离开了人群。
已经离乐队很远了,音乐声变得模糊,李新宇看到田方方还在那儿意犹未尽地哼着刚才的调子:“你挺喜欢唱歌的?”
“喜欢啊。喜欢听,也喜欢唱。”田方方想到自己那五音不全的嗓子,有点不好意思,看着面前科班出身的演员朋友,笑着说:“你唱歌肯定不错吧?你们明星是不是都得会点才艺,唱歌跳舞什么的?”
“什么明星呀。不过唱歌嘛,”李新宇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似乎在说唱歌可是他统治的领域,“我还行,勉强能听。上学的时候选修过音乐剧。”
田方方故作夸张地“哇”了一声,“那可是专业的!失敬失敬!给姐姐唱一个呗?我用手机给你找伴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或许是被她的热情感染,或许是此刻的气氛太好,这次李新宇并没有过多推辞,清了清嗓子就真的开唱了。他的嗓音干净清澈,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田方方的捧场和夸赞是那么真诚,情绪价值也给得足足的。这让李新宇越唱越投入,也越来越“放飞”,一首接一首,从抒情慢歌唱到略带摇滚的快歌,表情、动作都十分到位。田方方也跟着一起唱,虽然依旧跑调,但胜在唱出了感情、唱出了快乐。两人在空旷的海滩上,一个唱,一个“瞎”和,彻底玩嗨了。
两人边唱边走,夜色渐深,田方方光着脚丫踩在退潮后湿润的沙地上,突然感觉脚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哎哟!”她疼得叫出了声。
李新宇赶紧蹲下查看,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她脚底扎进了一小块破碎的贝壳。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贝壳碎片拨掉。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他又想起刚才田方方笑话他跟徐博南的关系,忽然想逗逗她,一本正经地说:“坏了,好像是被水母蜇了!”
“真的吗?!”田方方吓了一跳,“我没看到水母啊!”
“真的,透明的水母很难看到的,蜇完人就跑了。我在海边长大的,错不了,这玩意儿有毒!”李新宇表情严肃,说得煞有介事。
“啊?那怎么办?”田方方有点害怕,“要不要去医院?会不会死人啊?”
“那倒不至于,”李新宇强忍着笑,“不过得赶紧处理。只能用尿了,尿里面有什么元素能解毒。”
“用,用尿啊?!这也太恶心了吧!”田方方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纠结。
“对,我记得《老友记》里莫妮卡好像被水母蜇过,乔伊和钱德勒就这么帮她来着。”
“等等,《老友记》?”田方方突然反应过来,“哎,你个小屁孩,演技够好的呀!”她又气又笑,翘起受伤的那只脚,单脚跳着去追打李新宇,“好啊你,敢骗我!看我不揍你!来来来,你倒是给我尿一个试试!”
李新宇笑到岔气,也没跑出多远,就被田方方追上了。他为了避免“挨揍”,笑着求饶,一把抓住田方方翘起来的那只受伤的脚踝,但又不敢太用力,怕她真的摔倒。田方方只能单脚站着,重心不稳地去够打他的胳膊。两人笑闹成一团,都没站稳,“扑通”一声,倒在沙滩上。
沙子冰凉而柔软。田方方索性躺在沙滩上,看着天上清晰可见的星星,海浪声在耳边轻柔地拍打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海这地方真好,让人心情开阔、无忧无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疯过了。”
“我也是。”李新宇转过头,看着身边躺着的田方方。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闷了太久,连呼吸都困难,突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窗,一阵风吹了进来,整个人都变得轻松畅快。
此刻,田方方的手机闹钟响了,打破了这份宁静。她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下手机,“唉,到点了,我得去机场了。”她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咱们就此别过啦。”她心里清楚,这次告别大概率也不会再见了,他们终究也没啥交集。
“你稍微等一下。”李新宇也跟着起来,跑去酒店,很快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礼品盒。“方方姐,这是送你的。”
田方方有些意外,不肯收:“别别别,你那天已经带我玩了一天,今天又陪了我这么久。我应该送你礼物才对。”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李新宇把盒子塞到她手里,“就是一只海螺壳,那天咱们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好看就买了。老板说把它放到耳朵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留个纪念,或者给你家小孩玩也行。”
田方方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只好收下,“那就谢谢啦。”
李新宇帮她把行李箱放到车上,在车子启动前,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出于礼貌地问道:“那,咱在BJ,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田方方已经坐进了车里,摇下车窗,对着他挥了挥手,“好啊,有机会再说!”她的笑容很真诚,但语气里的客气,两人都心知肚明。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李新宇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子的脚,又抬头望了望那片被夜色笼罩、刚刚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海滩,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萍水相逢,聚散有时,成年人的世界大抵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