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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如梦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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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梦似乎要醒了

虽有万般不舍,田方方和李新宇还是不得不互相道别,重新回到了依靠微信留言来分享日常、诉说思念的日子。

回到老家,田方方发现父母已经邀请了陈凯一起过年。陈凯待在身边时,她总觉得有些局促别扭。但一想到这是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再看看泽泽蹦蹦跳跳、左手拉一个右手拉一个的高兴样子,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次的陈凯简直像换了个人。从前的他满脑子都是工作,要么手机不离手,要么对着电脑测试模型,跟家人也不怎么说话,连吃饭时都心不在焉。可这个春节,他几乎没碰过电脑,也不怎么看手机,所有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逛博物馆、逛庙会、去游乐场,还主动包揽了家务和年夜饭。

泽泽姥姥看着忙进忙出的陈凯,露出久违的满意笑容,总有意无意地跟田方方强调他的各种优点和变化。田方方只得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妈妈的唠叨,这种被强行拉回“旧生活”的感觉让她有些反感。她更希望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然而,年夜饭桌上陈凯公布的消息更让田方方感到无处可逃。

除夕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年夜饭。陈凯举杯敬酒:“爸妈,感谢你们一直照顾着泽泽。今年家里的这些事,要是没有你们的帮衬,我们真撑不过来。谢谢你们。”说罢,他一饮而尽,又倒满一杯,“我年后就正式回BJ工作。我一定会改正以前的错误,把重心放回咱们家里,请二老放心。”

他话音刚落,桌上有些安静,接着就被孩子欢呼的声音打破。泽泽丢下筷子扑到他身边:“爸爸,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送我上学啦?”

陈凯笑着点了点头:“不仅能送你上学,还能陪你玩乐高、打篮球,再也不用在视频里跟你说晚安了。”

泽泽姥姥眼眶都红了,欣慰道:“回来就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家人”三个字,让田方方听着很不舒服。她躲过陈凯的目光,起身快步走到厨房,让自己冷静一下。屋里的轻松欢乐的团圆氛围,是她过去几年求而不得的,而现在它突然出现了,却让田方方感到有些窒息和慌乱。她好不容易才习惯的平静生活,似乎要被彻底打乱了。

这时,李新宇发来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接着写了一句:“新年快乐,我想你了。”这个微信突然提醒了田方方还有更多要考虑的,让她的心情愈发复杂。她没有告诉李新宇陈凯的到来,此刻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她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骗子,对李新宇充满了愧疚。田方方握着手机,那句“我也想你”终究没有发出去。她只是仓皇地回复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年后一行五人回京。陈凯在同一个小区已经租好了住处。开学后,他每天都会准时在楼下等着,跟田方方一起送泽泽上学;每周末主动带着孩子出去玩,甚至以让姥爷姥姥休息为由,专门跑过来做饭、做家务。

这周末泽泽参加了机器人单飞训练营,姥爷姥姥也跟团出游,田方方一人在家。

田方方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给李新宇发微信的次数在不自觉地减少。她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要怎么跟那个在剧组拍戏、讨论剧本的李新宇,去描述现在每天“和前夫一起带孩子”的诡异日常?这感觉像是一种背叛,让她开不了口。她想着等周末一定主动打个电话,好好聊聊。没想到,不速之客先到了。

“你怎么来了?我好像跟你说了,这周末泽泽不在家。”看到不请自来的陈凯,田方方感到有点奇怪。

“嗯,我知道,爸妈应该也不在家。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你能不能别总叫他们爸妈,咱俩都离婚了,叫他们叔叔阿姨就行。”关于称呼这个事,田方方总觉得别扭。

“不好意思,习惯了。”陈凯笑了笑,顺便把自己请进屋了。“我回来以后,咱俩还没有好好聊过。我就想着跟你单独聊一下。”

“您主动想聊?这么多年,真是头一次听说。”田方方的话里夹杂着些嘲讽。

“我现在才意识到,咱俩之前就是聊少了。”

“你这个醒悟也真够早的。”她说完就有些后悔,知道没必要总是这样“尖酸带刺”,可在他的面前,她总是感觉气不顺。

陈凯只是微笑地接受了田方方的阴阳怪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相簿,递给她。见她没接,陈凯就自己打开相簿,一张张照片地翻给她看。

“我把之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运动会。那天我参加百米跨栏比赛,你以为我是你们班的,拉着我就往操场跑,怕我错过比赛。我也因此认识了风风火火的你。这是咱们学校的礼堂和你们演《雷雨》的剧照。这也是我喜欢上你的地方。你在《雷雨》里女扮男装演仆人,强行给太太喂药,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把假胡子都给弄掉了。大家哄堂大笑,你也不慌张,还即兴加词‘这胡子早该剃了’。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认识你。这是你们宿舍楼门口,也是我第一次说喜欢你的地方。咱俩每天都能在你们楼外面走好几圈,有说不完的话,总是赶在宿舍楼门关之前,跑着送你回宿舍。这是咱们毕业后租的第一个房子,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家。这是我向你求婚的地方。这是泽泽出生的医院和他刚出生的样子。”

田方方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随着照片的一张张翻过,两人从校园到社会的这一路又在她心里走了一遍。这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在此刻变得如此鲜活。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可当过往的场景顺着照片一一重现时,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表面的无动于衷。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陈凯看着田方方没有说话,鼓起勇气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田方方回过神来,冷冷地说:“你这PPT这么快就放完了?后面的照片呢,怎么没有了?”陈凯自知理亏,没有吭声。

“自从泽泽出生后,你在家里的参与感就是零了吧。”田方方强忍着心头的那把火,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来说出来自己的不满,“我以为你有工作就万事大吉了。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头也不回地跑到外地,干你的工作。而现在我这边刚理顺、刚平静了,你又想要重新开始了,跑过来拿这些照片来扰乱我的生活。陈凯,你觉得这合适吗?”。

“之前是我的错,我会改的。”

“改不改,跟我没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后面除了孩子的事,咱们之间能不能别联系、别见面,各自安好,不行吗?”

“可我想和你们在一起。我在外地的时候,特别想你,想孩子。我有想过让你也搬过去,但你又不肯。”

“哦,你是说因为我不愿意搬过去,才让你不能跟你儿子在一起?”田方方一听他这话,原本强忍的火气终于爆发,“你当时是什么样的状态,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你在BJ的时候,成天到晚就因为那破工作神经紧绷。你说工作压力大,需要独立的空间,我跟孩子就搬到客厅睡,专门给你腾出一间屋子。你下班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弄你的项目、研究你的模型。你对我们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当天工作是否顺利,领导对你的口气如何。你在家,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孩子玩的声音太大,你就冲出来指责孩子不懂事。搞得全家人都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去外地不是想跟你们分开,一开始就想着回头把你们接过来。”陈凯赶紧解释自己刚才的话。

“我之前带孩子去过你那,对吧?可你跟在BJ一样,还是光顾着工作。就说去年暑假,我们在你那待了十天,跟你见面说话的次数都没超过十次。你连你自己那摊事都搞不定,我怎么可能放弃BJ的一切,跟你去一个陌生地方。”

“我知道,是我忽略你们了。”

“忽略?都谈不上忽略,你这叫‘项目结项、归档’!我就感觉你把我和孩子当做一个项目,然后工作就是你下一个项目。孩子出生了,这个项目就完成了,你就集中精力到下一个项目上。我也没要求你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全身心都在我身上。我只求咱们能时不时地说说话、做做家务、吐槽诉苦、哪怕一起吵个架都行。可你呢?带孩子出去玩过几次?孩子病了,你带他去医院过几次?家务你更是一点不沾。哦,你以为我乐意花时间做家务?我也讨厌做家务!可你不干我不干,就得我爸妈干!人家是来帮忙,不是来给我们当保姆的!”

“我真的从来没把爸妈当保姆……”

“你闭嘴!”田方方越说越气,根本不想听他解释:“你不做事也就算了,那能不能提供点情绪价值,认可我的付出也行啊?也没有。想跟你说会话,你的回复永远是‘没时间’、‘有那么严重吗?’我也很烦在你跟前唠叨,但不管说几遍,你都跟石头一样,没反应啊。我唠叨烦了,把你逼急了,你倒是张嘴说话了,还不如不说!我抱怨一句‘有点累了’,你就来一句:‘有那么累吗?不都是爸妈做饭吗?’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都没干。我工作排不开,偶尔让你去一次家长会,你又说‘你那工作有那么忙吗?非得让我去。’哦,就你工作忙,就你的工作重要,我的工作就是个屁?干什么都是你没时间,你要工作。我他妈就没有工作?我就不想把自己的工作弄得好好的?”

陈凯被她吼得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田方方这么愤怒的样子,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有时候想跟你吵架,可家里有爸妈、有孩子,我连吵架都不能尽兴。你不知道,我多么讨厌我自己碎碎念的样子。结婚前我就发誓绝不能跟我妈一样,天天挑我爸的刺,总是嫌弃他这干的不好、那干的不对。可我发现,我连她都不如,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你,我连吵架都没有对手。”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伴随着邻居王子豪妈妈爽朗的叫门声。陈凯觉得有些不方便,下意识躲进了卧室。田方方赶紧擦了擦眼泪,理了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开了门。

王子豪妈妈跟回自己家一样,一进门就换了鞋,边往里走边自顾自地说着:“亲爱的,今晚有空没,咱们出去搓一顿?王子豪跟他爸在家真的是鸡飞狗跳,我嗓子都喊哑了,感觉都高血压了。终于连哄带骗地打发他俩出去看电影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就这,他俩出门的时候还问我晚饭怎么办,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老娘我也有自己的安排。我看你家灯亮着,想着你肯定在家。咱们出去一起吃顿好的,咋样?”

田方方从刚才的争吵中还没缓过劲来,一直没有吭声。王子豪妈妈这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眼泪汪汪的。不舒服?”

田方方深知老母亲们的软肋——生病千万不能传染给孩子,就顺势说道:“我可能有点感冒,头晕晕的,老流眼泪,鼻子也不通气。亲爱的,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别传染给你了。”

“哦,那行吧,那你好好休息。”这招果然把王子豪妈妈给请走了。

王子豪妈妈的到来打断了田方方的愤怒,也让空气变得安静了。田方方刚才一下子把心里憋了好几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同时也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然而,愤怒的发泄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反而随之涌上来更多的委屈,她忍不住地小声哭了起来。

陈凯从卧室出来,在她身边蹲下,手足无措,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试探着抱住了她。

田方方下意识地推开了他,“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真的对不起。我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陈凯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绩效和工资挂钩,我想着多挣点钱,让咱们过得舒服一些。我以为把工资上交,就是负责任了。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你一个人承担了多少。”

“我自己有工作,我不需要人养我,我需要的是有人来爱我、关心我。在我加班的时候,你能把孩子哄睡;在我感冒的时候,你能主动辅导一下孩子的功课,让我稍微休息一下,而不是撂下一句‘谁让你不穿多点’。”田方方的情绪平复了些,声音里少了些刚才的愤怒,更多的是疲惫,“我只是想跟你多聊聊,想让你多了解我、尊重我、支持我,我也想了解一下你。可你总是回避,不愿花时间在我身上、在家里。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

“我也不是想要拒绝跟你沟通,只是之前工作把我消耗得太多,回到家就没精力了。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是我太自私了,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我一个人在外地,才知道租房、做家务有多繁琐、多耗人,何况你还要照顾一大家子。”

“照顾一大家子我毫无怨言,这是我的责任。我也知道结婚特别是有孩子以后,不能总想着自己,要有一些改变。这些我都理解。但我也希望能跟你一起经营这个家,凭什么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改变,去承担。与其这样,不如就我一个人算了。”

“我应该跟你一起承担的。离婚……是我当时没想清楚,没想到你真的会提出来,就负气答应了。”

“离婚对我来说不是一时兴起。这事我当时来来回回想了很久。每次想起你,我心里都是对你的不满和怨恨。到后面,看见你,我就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就想发火,想跟你吵一架。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离开你。因为我怕时间久了,自己会变成个怨妇、变成个神经病。”

陈凯听着田方方的话,看着她的手还在发抖,心疼极了,发现自己也哭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田方方的背,安慰着她。见田方方没躲开,陈凯再次抱住了她:“方方,对不起。我不应该封闭自己的世界,把你关在外面。我不应该因为工作就忘了怎么跟你聊天、忘了怎么爱你。这次我再也不会临阵退缩了。我会改变的,咱们重新开始吧。”这一回,田方方没有再推开,不是原谅,也不是接受,只是在这一刻,她太累了。

这场争吵之后,田方方对陈凯的态度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而泽泽,则很快习惯了爸爸的频繁陪伴,渐渐地更希望爸爸妈妈能一起跟自己玩。看着孩子满是期待的眼神,田方方实在不忍拒绝,只好跟陈凯一起陪着孩子。田方方没有想到,如今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间,竟然比没离婚时还要多。

田方方的生活因为陈凯的介入而变得更加紧凑,等到她想起给李新宇时,才发现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

而李新宇这边,剧本修改、角色调整,压力陡增,拍摄周期也要延长一个多月。他也察觉到田方方的疏离,电话里,她总是欲言又止、心不在焉。他心里有些发慌,但又不可能扔下剧组百十来号人,任性地飞回BJ,只能盼着早点杀青。

然而,就是这一个月,对于田方方来说,却是十分艰难。

泽泽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严重到必须住院治疗。泽泽靠在田方方怀里,小脸蜡黄,紧紧拉住她不松手。还好有陈凯,跑上跑下地挂号、缴费、取药,在病房外守了一夜,分担了她的焦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姥爷去医院送饭的途中,又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部骨折,直接住进了同一家医院。田方方怕姥姥心里着急回头再出事,就坚决不让她来医院。而她自己,一个重要的案子隔天就要开庭,这个案件是自己从头到尾跟着的,没办法临时换人。田方方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一边是难受虚弱的儿子,一边是等待手术的父亲,而律所的电话又一遍遍响起。田方方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无措。

陈凯二话没说,直接带了一包换洗衣物,住在医院了。白天,他负责照顾泽泽和姥爷,两个病房来回地跑。晚上,他把折叠床支在姥爷病床旁边。姥爷起夜频繁,他总能在姥爷刚动一下时就醒来,扶着姥爷坐起,把便盆垫好,再把便盆端到洗手间清洗。

田方方忙完工作,晚上赶到医院。她把孩子安顿睡着后,来到姥爷病房,看到蜷缩在小床上的陈凯,他已经在医院待了十多天了。田方方看到他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憔悴样子,竟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帮他把被子盖好。手伸到一半,她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新宇。他发来一张自拍,瘦了很多,附了一句:“拍得不顺利,导演不满意,又得再来一遍。你睡了吗?最近怎么样?”

田方方很想跟李新宇说说最近家里发生的事,可该怎么说呢?说了以后又能怎样呢?让他放下工作飞回来?让一个明星跑到医院来帮忙?这些都太不现实了。她看着屏幕,再看看病房里熟睡的父亲和折叠床上那个疲惫的男人。李新宇的烦恼是拍戏、是导演。而她的担忧是生病的孩子和骨折的父亲。他们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第一次感到,那个梦,是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有一晚,她正巧碰到陈凯在伺候姥爷起夜,整个过程动作熟练,没有一丝犹豫或嫌弃。陈凯也发现了田方方。

两人一道出了病房,来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边走边聊,从白天姥爷和泽泽的情况说到陈凯一人在外地的境遇,再到田方方最近的改变。田方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和他聊起这些。对于李新宇的存在,陈凯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

“谢谢你,这几天在医院帮忙照顾我爸和泽泽。”

“这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能是帮忙。”

“等明天开完庭了,我就请个假来换你。”

“不用。”陈凯打断她,“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个案子要调解。别人肯定是万不得已才找律师,那可能是影响一辈子的事。你就专心做你的工作吧,不用考虑家里的事。”

田方方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自己随口一提的事,但还是不想欠他太多人情:“你的工作呢?不忙了?”

“工作是忙不完的,离了我也照样转。”看田方方还想推辞,陈凯认真地说:“你真不用跟我客气。现在,也该轮到我支持你了。”

陈凯的这番话,让田方方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支持她、鼓励她的同窗好友。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她当年爱上他的原因。而这份她以为早已死去的支持和担当,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又回来了。

“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这么聊天了?”陈凯突然感慨道。

“不知道,好几年了咱俩就没怎么真正说过话了。”田方方这次没有回怼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后面肯定不会的。”陈凯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期待。

半个多月后,泽泽和姥爷终于陆续出院了。姥爷出院那天,是陈凯背着上楼的。陈凯刚一到家,就钻进厨房,准备午饭,来庆祝姥爷出院。

“方方,护工找到了吗?”泽泽姥姥跟田方方一边整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一边有点担忧地问道。

田方方连着找了好几天的护工,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还没有。对方要么不愿意接照顾卧床老人的活,要么就是要高价。有一个还不错,但只愿意上白班,晚上来不了。不过,没事,晚上我来。”

“你爸那么胖,你挪不动他的。还是我来吧。”

陈凯听到了田方方娘俩的对话,走过来跟泽泽姥姥说:“妈,您年纪大了,要是再把腰闪了,反而更麻烦。晚上还是我来陪,自己人照顾,爸肯定感觉更舒服些。”

田方方看着自己妈妈焦急的样子,又想想这几天找护工的糟心事,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陈凯的这个提议。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凯几乎常驻田方方家了,不仅照顾姥爷、承担家务,更是接下了辅导泽泽功课的活。泽泽已经完全习惯爸爸在家里,只要是陈凯辅导作业,学习就更加积极主动。这点是田方方无法达到的效果。

周末,田方方洗碗时,陈凯过来帮忙。

“我发现你现在做家务的熟练程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有点太抵触了,”田方方随口应道,“其实做家务也没那么讨厌。”

“对了,”陈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刚看到《恋爱的犀牛》的票根,你又去看了?”

田方方拿碗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剧名瞬间让她想起了跟李新宇一起走回去的那个夏夜。她稳了稳神,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去年看的。”

“不知道现在这版怎么样?我记得咱俩看的是郝蕾那版。”

“对,现场看的是郝蕾那版。”田方方低着头,继续洗着碗,“最开始看的是郭涛和吴越那版的碟片。”

“哈哈,我想起来了,”陈凯突然想到之前看剧的情形,笑了起来,“记得当时郝蕾在段奕宏身上写字时,你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还不好意思看。”

田方方当然记得那个有点尴尬的情景。但《恋爱的犀牛》已经不仅是她和陈凯的“过去”,也是她和李新宇的“现在”。她感到有些慌乱,不想跟陈凯过多谈论自己个人的感受。

“哦,那时候……哪见过那场面。”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把话题拉回到话剧本身:“还是郭涛演得更像马路一些。段奕宏就像那种天天去健身房、特别自律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为爱情牺牲一切。郭涛胖胖软软的感觉,更像一个各方面都不得志、不顺利的倒霉蛋,也像那种会做出偏执事情的人。”

泽泽姥姥看着两人在厨房平静地聊着天,心里松快了许多。泽泽也看到两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偷偷问道:“姥姥,你说我爸妈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快了,快了。”泽泽姥姥笑着安慰孩子。

姥爷身体有些好转,田方方跟陈凯说,希望他能搬回自己住处。这段对话偏偏让泽泽听到了。孩子急得哇哇大哭,哭到几乎抽噎,哄都哄不好。田方方只得答应,六一以后再说。

六一节那天,田方方和陈凯带着泽泽出去玩了一整天。泽泽本来十分开心,但突然想起六一以后爸爸要搬出去,心情瞬间跌落:“我还是希望爸爸一直住在家里。我们一家三口就像今天这样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这话一出,大人们都沉默了。陈凯赶紧打岔,给泽泽演示了新玩具那些眼花缭乱的功能,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晚上,陈凯回去拿换洗衣物时,田方方发现他忘了拿手机,跑到楼下把手机送了过去。

“刚才泽泽的话,其实也是我想说的,刚好今天咱娃帮我说了出来。”陈凯接过手机,叫住已经转身回去的田方方:“我们的婚姻确实是出了问题,但我们的感情还在。更何况我们还有泽泽,他就是我们之间最深的联系。他已经习惯了我在身边,如果我再离开,对孩子是二次伤害。”

“那……就先保持现状吧。”田方方回避着。

“可咱们能一直这样吗?”陈凯认真地看着她,“我作为你的前夫,住在你这里。你提到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想?爸妈和泽泽好像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你不可能一直让他不跟泽泽和爸妈见面吧。那后面你准备怎么让他融入这个家?融入你的生活?他能跟你一起照顾泽泽、照顾爸妈吗?”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虽然不喜欢陈凯谈论她的感情生活,但他的这些话,句句戳中了田方方的心事,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拼命回避、感到愧疚的根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说。”陈凯语气软了些,“但我看到你一直在犹豫。如果总是这么拖着,对泽泽影响会更大。自从咱俩提到我搬出去的事,泽泽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问我,爸爸今天你不会搬出去吧?每次跟他分开,他都很担心怕我不回去了。而且说实话,对那个人也不公平。”

陈凯看到田方方没有说话,十分诚恳地对她说:“离婚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也是最残忍的。方方,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起努力,再试一次。”

“回头再说吧。”田方方说完这话,就转身上楼了,她怕再多听一会自己的心会更软。

泽泽看到爸爸没有跟妈妈一起回来,哭着对田方方说:“妈妈,爸爸是搬走了吗?”

“没有没有,他去拿衣服了,一会就回来。”田方方赶快安慰道。

“那以后他还走吗?”泽泽看到她没有回答,哭得更厉害了:“妈妈,你跟爸爸和好吧,我求求你了。如果爸爸回来了,我保证好好学习。我不买谷子,我都可以不要礼物。你别让爸爸走,行不行?”

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拉着她,想要获得一个确切的答案。田方方的心,被儿子的哭声彻底击碎了。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妈妈答应你,不让爸爸走。”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睡在旁边的泽泽,想起刚才他那满是泪痕的小脸、他当时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和不安全感,抹了抹眼角马上要流出的眼泪。

她想起今天陈凯说的那些话。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看到他的改变,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失望透顶的男人笨拙地学着照顾老人、耐心地辅导孩子,想起那句“该轮到我支持你了”,两人从校园到社会这十几年感情似乎又在慢慢回来了。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再抗拒陈凯的出现和照顾。与陈凯吵架时对他的失望是真的,但医院里那个可以托付一切的背影,也是真的。她对陈凯的感情,不再是当初离婚时的怨恨,而是一种混杂着亲情、责任和一丝余温的复杂情感。

而这时,她又不自觉地想起李新宇,这个让她重新感觉到心动的男生,是她从未奢望过的快乐和激情,是她平淡生活中的一道光。她爱他,这份爱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美好,就像梦一样。但她与李新宇之间的感情又是那样真实,正是因为太真实了,田方方此刻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以抉择!

然而,她知道,梦终究是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