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还好有你在
李新宇病好之后,就立刻投入到话剧的全国巡演中。田方方这边也接到了一个复杂案子。
那天一大早,律所主任把田方方叫到办公室。他先笑着让田方方坐下,然后慢慢地说着:“昨天,我有个同学跟我说,他手上有个离婚咨询。那个当事人觉得我们是BJ律师,更专业一些,想让我们代理。我那同学现在是会洲市一家大所的合伙人,这次主动把案子介绍过来,连案源费都不要。”
“您同学自己是当地大所的合伙人,介绍的还是他们当地的案件,让我们外地律师过去,还不收案源费,”田方方笑着把疑惑一针见血地说出来:“主任,这个案子恐怕不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哈。”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案子他不方便接,但当事人又确实很可怜,他于心不忍,就想到让我这边来代理。不过,这事如果办好了,律师费肯定不少。”主任照例先把这饼画得又圆又大,这才话锋一转,道出了实情:“当事人叫周红,48岁,跟她老公贾强结婚二十多年,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年,不涉及抚养权问题。她长期受家暴,但毫无证据意识,连报警记录都没有。这么多年的诊疗记录上写的全是‘不慎摔倒’、‘低血糖晕倒’,伤情鉴定、家暴视频、微信聊天、保证书这些都没有,只有一些受伤的照片。她没工作、家庭妇女,连家里具体有多少财产都不知道。”主任加重了语气,“而她老公在当地挺有势力的,有好几家企业,现在正处在新一轮投资的关键期,所以绝不同意在这个时候离婚。当地律师大多跟他有业务往来,也忌惮男方在当地势力,都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田方方快速地在电脑上记录着,又大概捋了一下案情,“我听明白了。这个案子的难点是当事人没证据,家暴、财产线索都得从零开始找。男方有势力、有资源,肯定会用各种办法施压、拖延,逼她放弃离婚。所以当事人的离婚意愿随时都可能会有变化。”
主任点点头,知道这个案子交给田方方没错,短短几分钟找出了问题关键。
田方方立刻召开了团队讨论会,并与周红取得联系,进一步了解其具体诉求,指导她搜集家暴证据和财产线索。
在主要的证据材料搜集完成之后,田方方基本上对这个案子有了初步的应对方案。她和张律师飞往会洲市,刘茗萱在BJ处理田方方交代的事情。
田方方两人正在酒店房间商量明天跟周红见面的安排,李新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田方方,我巡演刚结束。明天周六,要不要出去玩?”
“哦,我在会洲出差,估计得待一阵子,你们先去玩吧。”
“会洲?离我这里很近啊,我去找你吧。”
“我这个案子比较麻烦,你来不方便,还是不要过来啦。”田方方这头话音刚落,从洗手间里出来的张律师还以为是律所主任的电话,走过来朝着田方方手机喊道:“要的要的,主任,您还是再派个律师过来吧,最好是男的。当事人那老公整个一神经病,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田方方赶紧捂住手机,压低声音:“哎呀,张律师,这不是主任。”张律师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地低头看资料。
“这次是什么案子啊?还有暴力倾向?”李新宇听到有人这么一喊,立刻担心起来。
“别听我同事瞎说,她有点夸张了,没那么吓人。”田方方试图轻描淡写地解释:“你真不用过来,等我回BJ,第一时间约你哈。”说完,她怕李新宇再追问,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田方方和张律师两人在附近吃了晚饭,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刚到酒店大堂,田方方就接到了李新宇的电话。“我到会洲了。你住哪,我去找你。”
田方方不敢相信这个家伙居然真的跑过来了,“你怎么过来了?”
“跟你说我离得近,开车不到3个小时。给我发定位吧,要不然今晚我就得露宿街头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田方方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把定位发过去。她想让张律师先回去,自己出去给李新宇买点吃的,然后直接在酒店大堂等他。但张律师有点好奇,想要看这位不让过来、还非得大晚上跑过来的是何许人也,坚持要一起在大堂等着。
等她看到田方方从门口领进来了那么一个即使戴着帽子口罩也难掩帅气的小伙子,眼睛都亮了,好奇心十足:“田律师,这位是?”
“这是我表弟新宇,刚好在附近旅游,非得过来看看我。”田方方不想把李新宇的真实身份告诉张律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偷偷给李新宇使了个眼色。“新宇,这是张律师。”
“你还有这么帅的表弟呢?”张律师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李新宇。
“我姐也很漂亮哈。多亏了我姥姥,我们家的人长得都还行。”李新宇这个机灵鬼,随机应变的能力让田方方刮目相看。
“张律师,我先带他办理入住。”田方方怕再说下去会露馅,拉着李新宇就往前台走,“他明天一早就走,就在这儿跟您说再见了哈。”
“别啊,姐,”李新宇立刻“入戏”,往后一撤,不愿意走,“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我还没见过律师怎么‘惩恶扬善’呢,想跟着学习学习。有啥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吩咐。”
“新宇,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大开眼界、过来玩玩的。不能因为你给案子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田方方看劝不动,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语气也更加严厉。
“田律师,”张律师突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他留下挺好。”
田方方有些诧异:“啊?张律师,你怎么……”
“说实话,那个贾强在这边跟个地头蛇一样,想起后面要面对这个家暴惯犯,我心里就发怵。有个男生在我们这边,也没那么害怕。”张律师确实没有处理过这类案件,这几天整理周红那些受伤的照片都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她想着留下李新宇一起帮忙肯定更稳妥些,最起码也是个心理安慰。“咱们现在在外地办案,人生地不熟的,多个人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可他是案外人,没法参与到案子里的。”
“案外人也可以做一些辅助性、事务性的工作,只要当事人同意就行。回头再让他签个保密协议。”
“那多麻烦呀,还得专门拟个协议,他还得签一下。”田方方试图增加难度。
“不麻烦,我愿意签,保证守口如瓶。”李新宇赶紧表态。
“咱们不是有现成的协议模板吗?改吧改吧就行了,不费事。”张律师也帮腔,“明天咱们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如果周红都同意了,就没问题了。”
“对对对,张律师说得对,谢谢张律师。”李新宇目的达成,乐颠颠地跑到前台办理入住,留下田方方一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家伙,又有点无可奈何。
第二天的见面地点是周红定的,在一个环境嘈杂、人流混杂的城中村自建房的二楼。那里一楼是个油腻腻的苍蝇馆子,二楼是老板自己住的地方。田方方三人一行在狭窄潮湿的小巷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从一楼饭馆进去,走到后面又陡又暗的楼梯口,看到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怯懦的人蜷缩着坐在楼梯上等着。他们没想到,这个看着像60多岁、满脸憔悴的人,竟然就是48岁的当事人周红,看着都让人揪心。
四人相互介绍后,田方方先是安抚了一下周红紧张的情绪,然后征询了她对李新宇参与这个案子的意见,明确只有周红同意,才会让李新宇参与进来。
张律师也补充介绍说:“只要您同意,案外人员是可以协助我们做一些辅助工作的,像整理照片、就医记录、邻居证言这些材料。”
“但是他不能参与案件的核心环节,比如提供法律意见。”田方方再次强调了界限。
“对,您的同意书里会明确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同时,他还会签一个严格的保密承诺,绝不能泄露案件的任何内容。”张律师补充道。
周红偷偷打量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高马大的李新宇,又想到自己那个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动手的老公,心里确实害怕。她知道自己娘家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而这两个女律师虽然看着专业,但论力气也是太单薄了。她心想有这么个小伙子在,确实心里能踏实一些。她点了点头:“我同意。多个人更好。谢谢你们想得周到。”
会谈开始了。周红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我19岁就跟了我老公,二十多年了。我女儿今年18,刚去国外上大学。我之前没提离婚就是为了撑到她上大学。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特别是疫情之后到现在,效益不好,没有订单,裁掉了一大批人,都已经关了好几个厂子了。也就是因为生意太差,他心情就更糟糕了,打我打得就更狠了。我真怕有一天我会被他打死,更怕我女儿知道了看不起我。这婚我肯定是要离的。哪怕他一分钱不给我,我也要离婚。”
周红抬头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女律师,不免担心:“我们这没有律师敢帮我。你们外地律师,还是女的,能斗得过他吗?”
面对周红的质疑,田方方没有急着反驳,反而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周姐,您的担心我们能理解。从面上看,你老公是公司老板,在这里有势力。面对这样的对手,任谁心里都会打鼓。但现在是法治社会,凡事得讲法、讲道理。”她递给周红一张纸巾,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和张律师处理过很多复杂的离婚案件,经验还是有的。您对自己也要有信心。您别忘了,您当年也是跟贾强一起创业打拼,后来有了孩子才从公司里退出来。您骨子里也是个能干的女强人。咱们不是两个女的,而是三个女的来跟贾强斗。您看,多亏了您之前冒着危险提供的那些线索,我们基本上已经把家庭财产梳理清楚了,应对方案也做出来了。这次就是要跟您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到周红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田方方又继续鼓励道:“周姐,我不能跟您打包票说这个案子百分之百没问题、咱们肯定能赢。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和张律师,还有新宇,我们肯定会拼尽全力来帮助您,争取您应得的权益。但前提是,您一定要信任我们,更要对自己有信心,积极配合我们。咱们齐心协力,给那个贾强一个教训!也让您的女儿看看,她妈妈有多勇敢,多厉害!”
田方方提到了“女儿”,这两个字给了周红莫大的勇气。她擦了擦眼泪,也没有那么慌张了,“田律师,您说,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听您的!”
田方方取出笔记本,开始跟周红逐条分析:“第一,家暴缺少证据确实是目前的一大难点。不过,之前您按我们要求偷偷安装的摄像头,已经录到一个前几天贾强和您发生争执的视频,这个可以在谈判时的筹码。第二,财产线索方面,倒是比我们预期的要好一些。原以为贾强可能早就把财产隐藏或者转移了。但我们初步调查发现,目前还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有大规模转移或隐藏财产的行为。股权、房产、存款、理财这些主要的资产,基本还都在他的名下,没有发现由亲戚朋友代持的情况。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周红倒也不太意外,苦笑道:“他觉得我懦弱、胆小,不敢离开他,就是连离婚的念头都不敢有。所以他才懒得费那个心思去转移财产。”
接着,田方方提出之前跟张律师讨论的方案:利用贾强准备引进新一轮投资这个事,来逼迫他尽快妥协。说到这儿,周红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昨晚偷拍的照片,发给田方方。“田律师,我按您之前说的,一直留心这个事。昨晚我趁我老公喝醉了不注意,看到他包里有这么一份材料,就赶紧拍下来了。”原来这是一份会议日程表和参会人员名单,贾强明天上午就要在当地最好的酒店召开一个投资人会议。
“周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田方方故作夸张地赞叹道,“我现在手头关于他那些企业的材料比较少,都是一些公开信息。刚好明天去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她的夸赞让周红有些不好意思,终于露出一些笑容,跟刚才见面时的焦虑无助简直判若两人。
“那我们就兵分两路。”田方方迅速做出安排,“为防止贾强转移资产,张律师和周姐,明天你们去法院递交诉状的同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把能冻结的资产先冻结住。我去这个投资人会议,看看能不能获取更多的财产信息。”她又转向周红,语气变得严肃,“不过,周姐,您要有心理准备。明天起诉之后,贾强肯定会知道您是铁了心要离婚了,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安全起见,明天开始您还是搬出来,跟我们一起住在酒店吧。”
这次的见面,田方方的专业、冷静和细致,彻底打消了周红之前的顾虑和疑虑。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决心,“好!田律师,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都听您的!”
整个会谈过程,李新宇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他看着田方方如何沉稳从容地应对质疑,如何逻辑清晰地梳理问题,如何充满力量地鼓励和支持那个几乎被摧垮的女人。他对田方方的那份“喜欢”,似乎又掺杂了一些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对她的敬佩欣赏愈发浓烈,那份心动也更加强烈。回到酒店,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自然而然地跟着田方方进了她的房间。
田方方看到他,问道:“听了一上午这些糟心事,你也累了吧?回房间休息一会吧。”
“我不累。你给我安排点活儿干吧。整理照片?录入信息?或者,明天你要去的那个会议,我能帮上什么忙?”相较于张律师和田方方,李新宇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样残酷的家暴事件。上午的见面中,他在一旁听着周红的哭诉,特别是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受伤照片、医疗记录,差点没忍住掉下眼泪。在震惊和同情之余,他心里更多的是对那个贾强的愤怒,以及一种想要为周红做点什么的冲动。他不再仅仅是因为担心田方方而留下,现在是真心想参与到这个案子中,希望能给周红一些帮助。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田方方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新宇,你还是回BJ吧。这不是拍电视剧,不是让你来体验生活的。这个案子到后面就不只是纸面文字性工作了,那个贾强脾气暴躁,后面的调查和谈判,不确定性很大,甚至可能会有危险。”田方方实在不想让李新宇卷入这种潜在的风险中。
李新宇听到田方方说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很认真、甚至是郑重地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是真的觉得周姐太可怜了,想帮她。就算你不是她的律师,我也想留下来看能不能做点什么的。”
李新宇的话让田方方始料未及。他语气中的那份真诚和坚定,以及在此刻展现出勇敢和善良,让田方方的心微微一颤,她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劝他离开的理由,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那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那个投资会议。但说好了,一切听我安排,安全第一。”
第二天一早,田方方和李新宇两人西装革履来到酒店会场。田方方在周红发来的参会名单里,发现自己认识这次领投方莱鑫资本聘请的尽职调查律师,是之前一起参加培训的邓律师。她找了个机会,在茶歇区“偶遇”了邓律师,寒暄了几句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名片,就借故走开了。
这时,田方方看到会场门口负责分发材料的人,是之前周红提到的公司财务韩大姐。她一直是贾强公司的财务,这次融资也是她负责对接的。她看起来非常谨慎,每发一份材料,都要仔细核对来人的参会证和名单。田方方短时间没法弄到这个参会证,正愁着呢,旁边的李新宇就毛遂自荐了。
他整了整衣服,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快步走到韩大姐跟前,语气急促地说:“韩姐,您好!我是莱鑫资本那边的律师,邓律师。”说罢,他把刚才田方方拿到的邓律师的名片递了过去,并指了指签到桌上名单里邓律师的名字,“您看,这个就是我。我来领一下会议材料。”
韩大姐低头看了看名单上邓律师名字后面那个已经画了对勾的签收栏,公事公办地表示,已经领过了就不能重复再领,况且他没有参会证,自己是不能给他材料的。
李新宇立刻露出委屈又无助的表情:“对,我刚才确实已经领了材料。哎,都怪我那个助理。我把材料和参会证都给了他,让他先帮我拿着。谁知道,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律所主任要给所有助理开个紧急会议,结果他也没跟我说,居然直接慌里慌张地跑回酒店了,把我材料也给带走了。”他看起来又着急又懊恼,“现在马上就要开会了,来回跑一趟取材料肯定来不及了,也不能两手空空地进去开会。这要是被莱鑫那边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我们律所做事不严谨、不靠谱,这笔业务估计都要黄了。”他恳切地看着韩大姐,“韩姐,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再给我一份?就当帮个忙,救个急!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看到韩大姐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但似乎还在犹豫,李新宇立刻使出了大招,声音也放得更软了些,甜度直线飙升:“姐姐,姐姐!您看您长得这么美,气质又这么好,肯定是人美心善!就再帮我这一次吧!求求您了!我就在里面开会,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进来找我。行吗?”
田方方在不远处假装看手机,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家伙也太会撒娇了吧!这谁能顶得住啊?
果不其然,这几声又甜又软的“姐姐”,喊得韩大姐心都快化了。她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瞬间瓦解,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掩了掩嘴,生怕自己笑得太明显。她从签到桌下面拿出了一套备用材料,递给李新宇,还不忘叮嘱一句:“下不为例啊!”
李新宇连连鞠躬道谢,接过材料,然后当着她的面,微笑着从会议室前门走了进去。趁里面人多不注意,他又迅速从后门溜了出来,跟田方方会合。
回到酒店,田方方立刻把材料分类整理好,开始逐页仔细查看分析。田方方一看起文件来就容易“废寝忘食”,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要不是李新宇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喝水、吃饭,她可能就那么一直看下去了。
从表面上看,这套材料做得相当“漂亮”,内容规整齐全,还列出了前二十的上下游企业名单及交易金额;财务报表也很正规,近几年的营业收入、利润都在持续增长。虽然从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田方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忽然想起之前周红的话,贾强的企业自从疫情开始效益就一直不好,没什么订单,还关了好几个工厂。既然生意这么差,怎么可能这几年的营业收入、利润都在增长。
田方方意识到,很有可能贾强为了提高公司估值、吸引投资人,在财务数据上动了手脚。但问题是,这仅仅是她的猜想,必须找到证据才行。
她又从头到尾、更加仔细地翻看着材料,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直到晚上,她的眼睛开始干涩发疼,喷嚏也是一个接一个,眼泪汪汪的。看样子,她过敏的老毛病又犯了。
为了缓解不适,她去冲了个澡,换上睡衣,拿着材料靠在床头,准备再看一会儿就睡觉了。这时候,李新宇按响了门铃,想要进来问问田方方明天的安排。
他看到田方方眼睛红红的,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事,就是有点过敏,刚已经吃了过敏药,这会头昏沉沉的。”田方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意思,在你这待一会。”
“我看会材料就准备睡了。”
“你看你的,等会你要睡觉了,我就回去。”
田方方这会头晕得厉害,也没精力跟他争辩,就回到床上继续看材料。
李新宇窝在沙发那自己玩手机。过了一会,他觉得屋里静悄悄的,抬头一看,田方方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关掉床头灯,小心翼翼地把床上散落的材料一一归拢,慢慢放到桌上。然后,他缓缓俯身,轻轻抱住田方方,一点点缓缓地将她往下扶,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平。
这时,田方方晕乎乎地睁开了眼睛,似醒非醒地看着他,笑着说:“新宇,你怎么又跑到我梦里了?”她把双手放到李新宇的脸上,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你真好闻。”说完,就轻轻地亲了上去。
这回轮到李新宇愣在那里。梦里的田方方没有往日的理智冷静,也没有任何思想上的拘束,只有彻底地随心而动。李新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给弄晕了,原本撑着的胳膊已经没劲了,下意识地将她揽进了怀里。可就在这时,田方方轻轻发出了“嗯”的一声。这个声音就像是累了一天,刚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那样舒坦。然后,她就从李新宇怀里溜了出去,心满意足地转身睡去。
李新宇好歹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哪经得住这一番折腾,顿时就感觉浑身燥热。他此刻真想把田方方从被窝里拉出来教训一顿,怎么能把他搞成这样,而自己还睡得那么香。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就赶紧逃离现场。
第二天,田方方和李新宇在酒店吃早饭的时候遇到了。李新宇看到她就感到有些心神不宁,都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而田方方则心情大好,兴冲冲地告诉李新宇她今早的重大发现。
“我今天很早就起来了,又看了一遍材料,还真发现了问题。”她兴奋地说着,“近几年贾强企业的主要供应商和客户名单,跟疫情前相比,变化很大,几乎全换了。表面上这几十家公司的股东、法人各不相同,但工商注册的时间都很接近,注册地址还都在相邻的几个商厦里,关键是登记的联系方式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手机号码。‘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猜贾强近几年的上下游公司大多数是他自己控制的空壳公司,他很可能在伪造交易流水,虚增利润,那些财务数据都是假的。”
“不愧是田大律师!这都能被你挖出来。”李新宇很开心案子有了重大突破。不过,他又想起昨晚的事,纳闷田方方现在看到自己的表情也太过正常了吧,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看来你昨晚睡得挺好的呀,一大早效率就这么高!”
“嗯,睡得很好,还做了个梦,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是个好梦。我一大早起来,就感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田方方一边说着,一边开心地吃着早餐。看来她不只是心情大好,食欲也是大好。
看到田方方兴高采烈、两眼放光的样子,李新宇为她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无奈,看来她确实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昨晚发生的事情,心想:哎,自己这回又被白亲了。
田方方跟张律师、周红商量好对策后,约了跟贾强在酒店的会议室见面。为此,李新宇特地戴上了黑色墨镜和黑色口罩,跟在三位女士身后,气场十足。田方方预定了一个带有视频会议功能的会议室,并提前联系了留在BJ的刘茗萱。视频接通后,刘茗萱旁边还坐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士。
“马记者,您好。这次真是谢谢您的帮忙,麻烦您了。”田方方对着镜头微笑着打招呼。
原来这位女士就是田方方给刘茗萱布置的任务。她是一家报社的记者,专门关注妇女儿童权益方面的报道。
田方方再次向马记者表示感谢,并当着周红的面,再次明确了此次“合作”的边界:请记者来,主要是为了给贾强施加压力。除非征得周红的明确同意,否则不能将案件细节作为新闻公开报道。
马记者表示理解,并承诺会遵守约定,也不介意充当一次“工具”,毕竟之前田方方给自己了不少帮助。
田方方看了看时间,“等贾强来了之后,我们这边就把视频会议的屏幕关掉,你们那边保持静音,但一定要确保录像不中断。”
她刚确认完注意事项,就听见外面的嘈杂声,会议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贾强带着一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贾强穿了件紧绷的短袖衬衫,头发打理得油亮,腰间的啤酒肚格外显眼,连皮带都快勒不住,松垮地挂在腰间。跟在他身边的人,脸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这人就不像善茬。
“贾总,我们约的时间还没到。”田方方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带着警告,“而且我们正在进行内部会议,您这样闯进来,非常不礼貌。”她特意强调了“闯进来”,并确保他和他的“保镖”都出现在了摄像头的范围内。
贾强根本没把田方方放在眼里,一进门就指着周红骂道:“你个臭娘们!胆子肥了是吧?老子这几天正忙着大事呢,你就开始作妖,是不是嫌我打你没打够呀?”
周红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不敢吭声。张律师和李新宇立刻将她拉到身后。
“贾先生,请您注意您的言辞!”田方方提高了音量,“我是周女士委托的律师。我们今天约您过来,是希望能就离婚事宜进行友好协商。但如果您是这个态度,上来就进行人身攻击和威胁,那我们今天的见面就没有必要了。直接法庭上见吧!”
贾强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外地来的女律师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听到“法庭”两个字,他强压下火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漫不经心地盘着手上的一串珠子,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谈?有什么好谈的?我话放这儿,婚!不可能离!”
“离不离,恐怕由不得您单方面决定。”田方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想先请您看一段视频。”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看着电脑屏幕,一一念出了最近几年贾强殴打周红的具体时间、地点,并强调,“贾先生,您对周女士长期实施家庭暴力,我们已经掌握了视频证据。”说罢,她才点开其中一个视频,将电脑屏幕转向贾强,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他最近一次在家中殴打周红的画面。
贾强一看真有监控,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嘴硬道:“这,这能说明什么?夫妻之间动动手很正常,哪个男人不打老婆的?”
“那您是承认您确实打了周女士?并认为这是‘正常’行为?”
“我承认我是动了手,但那也是她有错在先!”贾强试图辩解,“以后我不打了,行吧。但离婚没门儿,有什么事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再说!”
就在这时,贾强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接起,听了几句后,脸色骤然大变,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周红,“好啊,你居然敢去法院告我?!还敢冻结我的资产?!你他妈是真的活腻了是吧?!”
话音未落,贾强已经气得失控,冲到周红面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拽着人就往门外拖。周红吓得尖叫起来。张律师和李新宇迅速上前,一个抱住贾强的腰,一个去掰他的手,试图阻止他。会议室里顿时乱作一团,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玻璃水杯碎了一地。
混乱中,与贾强同行的那个男子看到桌上田方方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想趁机去抢。田方方反应极快,迅速将电脑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脚勾倒了旁边的椅子,把那人绊倒在地。
那人恼羞成怒,手在地上胡乱一摸,竟抓起一块刚刚摔碎的、边缘锋利的玻璃杯,朝着田方方扎了过来。看到那人面目狰狞,而他手里的那块玻璃在灯下反射出的骇人冷光,田方方瞬间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动弹。
“小心!”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李新宇,眼看那块玻璃就要扎到田方方,他推开还在纠缠的贾强,不顾一切地朝田方方这边冲了过去。
他一把扣住田方方的肩膀,猛地将她向后一拽,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用手臂挡住来人,然后猛地将那人撞出好远。锋利的玻璃划破了李新宇的袖子。
那人一击不中,已经红了眼,再次冲了过来。田方方看李新宇痛苦的表情,又急又怕,突然想起包里有防身用的电棒,赶忙掏出,瞬间将那人击倒。
这个时候,酒店保安听到动静,终于赶了过来,几个人合力制服了贾强他们。张律师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田方方惊魂未定,赶紧冲到李新宇跟前,声音都在发抖,“你没事吧?伤到没有?”她伸手就想去检查他的胳膊。
李新宇注意力都在田方方身上,紧紧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我没事,你怎么样?”他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将她轻轻抱住,让她慢慢平复下来。
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情况后,将贾强二人和田方方、张律师、周红都带回派出所做笔录。李新宇想要一起跟去,田方方却拦住了他,低声说:“你别去。你身份特殊,去派出所要登记证件,万一被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放心,我们有会议视频,还有酒店监控和保安作证,情况一目了然,很快就能回来。”她把电脑塞到李新宇手里,“你先回房间,帮我看好证据。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李新宇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只好点点头。他回到酒店房间,脱外套时才发现,胳膊已经被划破了,正在往外渗着血。幸亏刚才穿了件外套,伤口看起来不算太深。他从前台那找了点碘伏和纱布,简单处理了一下。
他在房间里怎么也静不下来,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等着田方方回来。直到晚上12点多,他才听到隔壁房门被刷开的声音,立刻冲了过去。
这时,田方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李新宇跟着进去,看着她疲惫的样子,默默地走过去,忍不住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没想到,田方方竟然没有推开他。一来,她确实是太累了,没力气动弹。二来,她对白天发生的事还是心有余悸,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此刻,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她也就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甚至不自觉地放松,将自己更多地交给了这个怀抱。
过了一会,田方方终于缓过神来,“今天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可能就交代在这了。你劲还挺大,一下子把那个家伙撞得老远。”
听到她还有心情表扬自己,李新宇稍微放心了些,也忍不住有点小得意:“哎,也没那么厉害,就是天天锻炼,有点力气而已。”他又想到田方方当时吓得发抖的样子,心疼地说:“不过,没想到你的工作竟然这么危险。”
“说实话,今天这场面我也头一回见。平时遇到的那些不讲理的,最多也就是放几句狠话、拍拍桌子,从来没有当着律师的面,这么直接动手的。”田方方想起那个场景都有点害怕,“那人拿着玻璃杯砸过来的时候,我都吓傻了。”
“但你反应挺快的,直接给了那家伙一电棒。”李新宇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和佩服,“没想到你还随身携带‘武器’,下次我可不敢惹你了。”
“我那电棒买来就没用过,谁承想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你这小身板,我可不敢用在你身上。”田方方笑了笑,下意识地拍了拍李新宇的胳膊,就听见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田方方赶忙起身,语气明显慌乱了许多,“怎么了?你受伤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的袖子。看到有些血迹渗出的纱布,她又心疼又自责,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让他回去,“真的是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参与进来。这事本来就跟你没什么关系。”
“是我自己想要过来的。”李新宇笑着宽慰道,“而且这点小伤没啥,有外套隔着,就是划了一个小口子。我拍戏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那口子更长更深。你看我这伤口处理的,多专业。你别担心了,真没事。”
田方方也不敢碰那个伤口,怕再弄疼他,只是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她把李新宇扶回房间,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给他倒水、挤牙膏、洗脸。
“我是胳膊受伤了,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了,你不用把我当小孩子。”李新宇想让田方方赶紧回去休息,可她还是坚持让李新宇少动,避免伤口沾水。在帮他洗漱完毕之后,田方方刚想离开,李新宇突然拉住了她:“你能不能抱抱我?胳膊还是挺疼的。而且说实话,我刚才也有点害怕。你抱一下,我可能晚上睡得安稳一些。”
田方方心想他平时哪里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肯定是吓坏了,没再犹豫,伸手轻轻地抱住了他,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背。
没想到,李新宇却反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今天,你很厉害,也很辛苦。早点睡吧。”他的这句话,以及那个充满力量的拥抱,瞬间消解和安抚了田方方一整天的疲惫和惊吓。
她突然听到了“咚咚咚”的心跳声,撞得人心口发颤。一时间,她竟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李新宇的?她没有细想,只是闭上眼睛,只是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回到房间,田方方看着镜子里惊魂未定的自己,反复想着李新宇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那种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在她过去的婚姻生活中已经消失很久了。她都已经忘记这种感觉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独当一面,一直都是她去保护别人、去照顾别人。但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有一个人愿意奋不顾身地保护你,感觉真的很好。她摸了摸加速的心跳,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被李新宇激起的、不同寻常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