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记住我们此时的样子吧
当田方方接到李新宇电话，得知他终于结束拍摄、马上要回BJ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沉重。她既渴望见到他，又害怕面对他。她多么希望李新宇能在过去的几个月一直在自己身边，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每天能陪自己说会儿话也好。那样，或许她能够更坚强一些，更能抵抗住现实的拉扯。可现在，她反而希望他晚点回来，再晚一点，这样自己跟他之间的联系还能更久一些。
李新宇刚下飞机就给田方方打了电话，本想直接奔向她的小区。结果没想到，田方方却说她已经公寓里等着了。而更没想到的是，田方方竟然准备好了一桌子的饭菜。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女朋友竟然亲自下厨了？真让我受宠若惊啊！”李新宇又惊又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其实，我就试着做了两道你爱吃的，结果做糊了。只好点了几个外卖凑数，多担待哈。”田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但我看着这些菜都色香味俱全的，没看出哪两个是你做的。”
“我那肉都烧焦了，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田方方笑着说，“你还是吃外卖吧。”
“那不行，我女朋友第一次做饭，我含着眼泪也要吃下去。”说罢，李新宇还故意往碗里狠狠夹了好几块“黑暗”排骨。
“看你这么捧场，我也只能在旁边给你擦眼泪了。”田方方忍不住被他逗乐了。
两人在时隔几个月后终于能够面对面地吃顿饭了。李新宇兴致勃勃地讲着剧组的趣事，讲着他对新角色的理解，讲着他对未来的规划。田方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她每次想提起自己的决定，但看着他刚回来这高兴的样子，又不忍说出。
“对了，”李新宇说道，“我这次回BJ只能待一个星期。然后，要回趟青岛看我妈，大概两三天。等我从青岛回来，大概还有十来天能休息一下。”
“然后呢？”
“这差不多就一个月了，然后就又得去横店了。”
“那又得在那待好几个月？”田方方没想到李新宇的行程会这么紧张。
李新宇看到田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赶紧解释道：“这其实是我工作的常态，一般会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紧接着就要再进组拍戏了。这也算是幸运的，有的演员可能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都没有戏拍。之前是因为网上那事，好多工作停了，现在又都重启了，所以可能会更忙一些。”
“那我请个假，好好陪陪你。”田方方想着在对他说出那个决定之前，尽可能地多跟他待一会儿。
李新宇听到田方方竟然愿意为了他请假，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刚好小朋友也放暑假出去玩了。”
“太好了！那你想去哪玩？”
“你刚回来，就别跑来跑去的，太累了。咱俩就在家里待着吧。”田方方并没有什么心情出去玩，只想着就这么跟他待着。
“在家多无聊，要不咱们去京郊吧。我上次都订好房间了，被你放鸽子了。”
“也行吧。”田方方的回答并没有之前出去玩时的那种高兴劲。但李新宇光顾着高兴，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表情中的异样。
此次出游让田方方又回到了去年冬天在江南小镇的惬意时光，也让她更加懦弱，更加贪恋跟李新宇在一起的日子。她本来已经决定，等李新宇从横店一回来，就立刻结束这段关系。但当看到李新宇的那一瞬间，她就犹豫了。而现在她更加纠结，心想要不等他从青岛回来再说吧，后来又觉得要不等他休假结束或许更合适。
从京郊回来，李新宇正准备收拾行李去青岛看望母亲，突然对旁边的田方方说了一句：“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青岛？你要愿意的话，我带你去见见我妈？”
田方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邀请，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还是不要了。”
李新宇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以为她是紧张，笑着打趣道：“说不定，回头你还要催着我，让我赶紧带你去见她呢。”
田方方听到这句玩笑话，却没有笑出来。她意识到他对这段关系的期待已经太多了，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新宇，你要不等会再收拾，我跟你说个事。”
李新宇看到田方方一脸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嬉皮笑脸地缓和气氛：“放心啦，我就是舍不得跟你分开，不是逼你去见我妈，别有压力。”
“不是，跟你刚说的没关系。就是我这边情况有点变化。是关于陈凯的。”田方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他今年回BJ工作了。”
李新宇觉得田方方今天有点奇怪，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这个人，就算自己有时候好奇追问，她也会说都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可聊的。他虽然感觉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但还是忍住不去打断她的话。
“你还记得4月份的时候，你想回来看我，但我又打电话让你别回来的那次吗？”
“嗯，我记得。你说有急事要处理，没法跟我见面。当时你有些着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就把电话挂了。”
“因为那天孩子突然生病住院了，紧接着我爸也意外摔骨折了。”
“啊，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李新宇有些生气，气她又是这样，报喜不报忧，把他当外人，更气自己没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困难。
“我不想你分心。而且，”田方方的声音更低了，“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多亏陈凯在医院帮忙……”她艰难地叙述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陈凯如何在医院帮忙，如何照顾老人和孩子，如何住进了她家。
李新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嗯，你那个时候确实需要人帮忙，还好有孩子爸爸在。”这句话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他变化挺大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承担了很多家务，也会辅导泽泽功课。孩子很依赖他，总是担心爸爸哪天又会离开。”
田方方停了一下，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新宇，对不起。我……我想再给我和泽泽爸一个机会。我们……还是分开吧。”
最后那几个字，田方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话一出口，她就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敢看李新宇，眼泪却无法控制地落下来。
李新宇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可很快，他回想起这几个月两人之间联系的减少，她通话时的匆忙躲闪，不像之前那样说个不停。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只是他当时太忙、太累，也没往心里去。
“分开？为什么？”他不明白田方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就因为他回来了？就因为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了你？你也可以告诉我，我也能过来帮你。”
“我，我不想麻烦你，不想耽误你的工作。”
“又是这个理由！”李新宇苦笑道，“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麻烦’陈凯？”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泽泽的爸爸，照顾小孩是他的责任。这不是你的责任，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责任？所以，我就没有资格承担这份‘责任’，对吗？你总是把我跟你的生活隔得很开，也不让我跟你家里人见面。”李新宇越说越觉得生气，身体都在发抖，“你嘴上说喜欢我，却压根就没想过让我真正进入你的生活，是不是？！”
田方方听到他的质问，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或许他说得对，自己是不是太想保持这份爱情的纯粹和美好，有意无意地不想让它沾染那些“烟火气”。
“我和陈凯之间的羁绊太深了，特别还涉及到孩子。”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情况。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为了孩子，要假装跟他在一起？你当时不是说不想凑合吗？你明明都不爱他了，难道为了孩子，就要牺牲你自己的生活，牺牲我们的感情？”
“我没有牺牲，也不是假装。”田方方擦了擦眼泪，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孩子。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好像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跟他之间的那种连接、这十几年的感情，没办法就那么简单结束。”
李新宇原本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听到田方方这样描述跟陈凯的关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所以……你还是爱他的？”他紧紧盯着田方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到否定的答案。
“我……”田方方被问住了。爱吗？或许不是最初那种悸动了，但那份熟悉、依赖和重新燃起的希望，是她无法否认的。
李新宇见她没有回答，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失望，“那我呢？我对你又算是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只能一起玩玩，不能共患难的‘玩伴’，是不是？”
“不是的，我也爱你。”田方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李新宇听到田方方的这个回答，竟然气得笑了出来，但他的眼睛里却冷漠和嘲讽：“你意思是说，你同时爱我们两个？因为你更爱他，所以要跟他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更爱谁的问题。你们两个不一样。”田方方急切地想解释。
“不一样？”李新宇眼睛红红的，语气里却充满了讽刺和挖苦：“田方方，你听听你说的话，也太可笑了吧。之前徐博南还劝我别招惹你这个老实人。你是看着老实，实际上却是个高手。你需要人帮你照顾家里，你就想到你的前夫，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照顾你的孩子和父母。当你离婚了、无聊了、想谈恋爱了，就拿我做解闷的工具。”
“不是的！你怎么能这么想？！”田方方被他的话深深刺痛，急忙辩解，但同时眼泪也委屈地流了出来。“你不是什么‘工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我爱你，甚至……比我想象的更爱你。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你不能把我们之间的感情说得这么难堪。”她不停地用手擦着眼泪，可眼泪还在一直流，怎么擦也擦不完。
除了那晚在沙滩的偶遇，李新宇从来没有看到她对别人展示过自己脆弱的样子，更没见过她哭过。可此刻，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他心里的愤怒和委屈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所取代，开始懊恼自己话说得太重。
他走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口气已经软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该那么说你。”
田方方靠在李新宇的身上，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这让她更加痛苦。她拉着他的手说：“我也不想这样，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李新宇抓住田方方的肩膀，声音带着最后的恳求：“你不能还没有努力一下，就这么放弃咱们之间的感情。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融入你的生活。我不排斥婚姻、责任，我们也能建立这种联系，我也能照顾你和泽泽。”
田方方的心更疼了，她又何尝不想呢？“可那不现实啊。你能不拍戏、跑回BJ来陪着我们吗？就算你愿意，我也不可能让你这么做。你那么喜欢演戏，演员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而且，就像你说的，现在大环境不好，有戏拍就已经很幸运了。我不能只想着自己而影响你的发展。”她尽量平静地说出了那些最根本的顾虑和现实，“我已经有一个家庭了，我原来的羁绊和责任还没有结束。新宇，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这是我反复权衡后，这是我现在唯一能选的路。”
李新宇听到田方方这些话，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无法撼动的决心，终于明白现实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他有些慌乱，赶忙打断她：“你先别着急作出决定，再等等看，说不定就能理顺我们的生活。就算你暂时没办法和他彻底分开，我也不介意。”他把田方方抱得更紧了。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原则和底线，只想尽可能地挽留住她。
“你别这样说，”田方方缓缓地推开他，眼神哀伤却坚定，“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我没办法一边跟你谈着恋爱，一边又跟陈凯纠缠不清。这对你和他都不公平。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也就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我都会讨厌自己。”
田方方说的没错。当初打动李新宇的，正是她的这份真诚和正直。但现在，他却宁愿她能自私一点，哪怕是骗骗他也好。
“我们所处的人生阶段不一样，重点也不一样。我没有胆量去冒险、去尝试，也没办法让我的孩子和父母因为我，去适应一个充满不确定的生活。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才华，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田方方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李新宇无从反驳。他也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可笑的是，他偏偏束手无策。除了田方方说的那个答案，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而那又恰恰是他无法做到的。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地缠着他，让他开始喘不过气，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你别再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你总是这样，用你那套逻辑，来说服我接受你的决定！从一开始拒绝我是这样，现在要跟我分手还是这样！你说得都对，都有道理！我讲不过你！但我……我就是不接受！”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公寓。他不敢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可能真的会心软同意，那样，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田方方看着他离开的那道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今天说的那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着用何种方式才能对他的伤害最小。但现在，她才发现无论怎么说，无论怎么做，这个决定带给他们两个人的痛苦都无法避免，都远比她预想的要更疼。现在这种痛苦不断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她现在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李新宇回到了青岛。
他甚至比去年受到网暴时的状态还要差。整个人蔫蔫的，问一句答一句。李新宇妈妈看在眼里，心里直打鼓。尤其当她试探着提起那个过年时还被他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女朋友时，李新宇更是肉眼可见地不耐烦。李妈妈立刻猜到，儿子这次八成是感情上出了问题。
李妈妈自己也承认，她向来不是个温柔的妈妈。她遇事急躁但为人爽快，主张有事说事，不藏着掖着。她本想着孩子大了，遇到难题还是得靠他自己扛，自己不要管得太多。但那天凌晨她起夜回屋，又看到李新宇的房间黑着灯，手机屏幕却还亮着。他回来这几天，每晚都是这样。
这天，李妈妈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也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新宇，这都两点了还不睡？有啥事不能跟妈聊聊？你这样熬着，就能解决问题？”
李新宇听到妈妈进来，猛地把被子一拉，盖住了脸，假装睡觉。
李妈妈也不惯着，走过去一把将被子拉下来：“我知道你没睡，刚还在看手机。”
“妈，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李新宇扭过头去。
“我刚才嗓门是大了点，妈是看你这么熬夜，着急。”李妈妈在床边坐下，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是不是跟女朋友闹别扭了？我看人家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都没接，直接给挂了。你这样就有点不太大气了。”
“我要是接了，我俩就彻底没戏了。”
“这么严重？那还是别接了。”李妈妈立刻说，“咱们好不容易找了个女朋友，不能接个电话就没了。”
这句话差点把李新宇给气乐了。
“妈，你能不能别在这说相声了？我这儿正难过呢，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个圈子，想找个正经过日子、能交心的人有多难，我又不是不知道？有啥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可不能说没就没！”
“这事根本就解决不了。”李新宇索性摊牌了，免得妈妈乱猜，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人家前夫回BJ上班了，他们想重新开始。没我什么事了。”可说完，他更觉得自己可怜，只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李妈妈听到这个，沉默了。作为过来人，她太明白“孩子爸爸的回心转意”对一个离婚女人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她也知道儿子的这个女友，当初离婚不涉及出轨家暴那些不堪的问题，所以更有可能“破镜重圆”。
她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儿子支招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李新宇见妈妈这么久没说话，勉强地笑了笑：“这下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没办法了？”
李妈妈叹了口气：“我确实不知道该说啥。当妈的做决定，第一个肯定是要考虑孩子。要是孩子爸人还不错，也愿意回来，她这个决定也能理解。如果你爸稍微能改点他那酗酒的毛病，为了你，我也会忍下去。”
“现在跟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现在好多离了婚的，不都是该找朋友的找朋友，不会只为了孩子委屈自己一辈子的。我觉得她就是不够勇敢，都不敢试一下，就轻易地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
“可我觉得她已经够勇敢的了。她决定离婚就挺勇敢的。你也知道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有多难。她老公没有家暴出轨这些大问题，一般人可能就凑合着过了，但她不肯，宁愿一个人承担这些也要离婚。她能决定跟你在一起，也是勇敢的。说实话，我离婚以后也有一两次机会，但我都不敢迈出那一步，怕影响了你，也怕拖累了别人。”
李妈妈看李新宇不说话，就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你不能说人家‘不敢试’。她能选择跟你在一起，肯定也想到了对孩子的影响，但还是决定跟你在一起，这已经是在‘试’了。更何况你那工作，普通人跟你谈恋爱还得冒更大的风险。”
“而现在，她决定跟孩子爸爸重新开始，决定再次相信那人能有所改变，也意味着要舍弃你们的感情，这更需要勇气。她肯定想过风险：万一那男的后面又没改呢，万一自己以后再遇不到像你这么喜欢的人呢？但她还是勇敢地做出了选择，而不是只考虑自己，脚踩两只船，一边吊着你，一边跟她前夫处处看。她没这么做，说明她人正。”李妈妈虽然看着总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但心思却很细腻。她希望儿子能够理解对方的选择，这样他自己也没那么难受。
“嗯，我跟她说了，先别着急做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她没同意，说对我们都不公平。”
“哎，”李妈妈又叹了口气，“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只能说，你们俩这事儿，‘时机’不对。她必须得考虑家庭、孩子。而且说实话，离婚以后，男的比女的更容易找下家。如果时间久了，她前夫万一重新组建家庭，那他就很难再管这个孩子了。这对孩子的影响确实太大了。所以，现在可能也是她跟孩子爸爸修复关系、给孩子一个完整家庭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李新宇想起自己的爸爸就是在再婚后几乎与他断了联系。一瞬间，他彻底理解了田方方在作出这种选择时所要面临的困境。可这份理解，非但不能帮他挽回什么，反而只会加快两人关系的结束。想到这，他更加感觉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妈，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我整理整理，过几天就回BJ，跟她好好聊聊。你放心吧，快回去休息吧。”
李妈妈知道儿子基本上已经想通了，也知道他心里难受，剩下的就只能是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了。她没再多说，离开的时候帮他带上了门，也看到了他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李新宇很快回到BJ。一下飞机，他就联系了田方方，约在她家见面。
当他到田方方家时，她正巧在跟孩子视频。李新宇自觉地躲开镜头，坐到沙发另一头，无意中瞥见了书桌上的那本相册。
他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是田方方和陈凯两人之间十几年的经历，从青涩的校园到后来的三口之家，是他们之间无法抹去的共同过去。相较之下，李新宇觉得自己和田方方这短暂的感情，似乎还是太单薄了。
视频里，泽泽正激动地分享夏令营的经历，炫耀自己爸爸是在同学爸爸中做游戏最厉害的，他们那组总是冠军。
说着说着，泽泽的语气低落下来，眼泪汪汪地说：“其他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就我只有爸爸陪着。妈妈，我想你了。你能来吗？”
田方方看着孩子的可怜样，赶紧答应：“下次，下次妈妈肯定会去的。这次你们快结束了，我还没到那，你可能就回来了。”
孩子到底好哄，听到妈妈的承诺，立刻多云转晴：“那下次你跟爸爸一定要一起陪我！而且不管是暑假还是平时上学，都要一起陪我！”
田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李新宇在一旁听到了她与孩子之间的对话，看到小朋友从兴奋到失落再到小心翼翼的期盼，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之前和妈妈的聊天，只是让他从理智上理解了田方方的选择。而此刻，泽泽那带着泪花的眼睛和充满渴望的话语，更直接地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或者说，自己想要的那份感情，对于这个孩子，对于这个家庭，可能真的是一种“打扰”和“伤害”。
通话结束后，田方方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刚准备跟李新宇说话，没想到他已经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这么为难、这么痛苦。”这句话从李新宇嘴里轻轻说出，却重得让她鼻子一酸。
“你这句对不起，反而让我更难受了。我宁愿你跟我吵一架，骂我一顿，然后不再理我。”田方方刚忍住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可我舍不得。上次跟你吵架，吵完我就后悔了。我只是气你没让我帮忙，更气自己关键时候没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后悔之前过于顾及你的感受、太听你的话，你说不让我跟小朋友见面，我就不见面；你说一切都好、不用回BJ，我就信了、听了。我应该再勇敢一些，脸皮再厚一点，就去见面、就去帮忙。要是多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跟孩子打成一片。这样，我跟你的联系能更深一些。”
“在我心里，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很深了。”
“可我看了你跟陈凯的相册，你们之间经历了好多。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根本没法比。”
“这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田方方听出来李新宇对两人感情的迟疑和不确信。看着他自嘲的笑容，她的心更疼了，她必须要跟李新宇说清楚。
“新宇，”田方方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听我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非常珍贵。我不是因为两份感情孰轻孰重才做出的选择。如果真是只需要考虑‘更爱谁’，那反倒是简单了。”她苦笑了一下，“现实远比这要复杂得多。现在这个阶段，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是妈妈、是女儿，这些都是我。孩子、家庭是我不能回避、也不愿回避的事情。这不光是对家庭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而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我感受过的最美好、最纯粹的爱情。你是我能够拥有如此美好爱情的唯一机会。不像二十几岁因为荷尔蒙的冲动，风一吹可能都会对人产生好感；也不像快三十的时候，夹杂着结婚生子这些社会世俗的因素。真的，唯独跟你在一起，是我做过最自由的选择，是我自己，我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情。”
说着说着，田方方不禁有些激动，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坦诚地面对一个人，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承认，我潜意识里，确实在刻意保护我们的感情，不想让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些日常琐碎掺杂进我们的关系。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看任何事都觉得是美好的，做任何事都干劲十足，就是那种发出光彩的感觉。而跟你分开，是我做过最痛苦的决定。”
李新宇看到田方方的身体都在颤抖，赶紧把她抱住，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湿了：“对不起，我之前还怀疑你，怀疑你对我的感情，我还对你说了那样伤人的话。我光想着我自己委屈、难受了，却没去想你有多痛苦。”
田方方擦了擦眼泪：“那我这么痛苦，你会不会舒服点了？”
李新宇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确实，舒服多了。抱歉。”
“没事，你没那么难受就好。”田方方也笑了，可眼睛里的眼泪还没流完：“你知道吗，你去青岛的时候，我下班回来，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一想起要跟你分开，我就想哭，最后眼睛都哭疼了。后来我试着安慰自己，或许这是对我最好的结果。如果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会因为太爱你，而情不自禁地把全身心都放在你身上，可我也想陪孩子，到时候会更纠结、痛苦。我还可能会抱怨你总不在BJ，太忙，没时间陪我，然后跟你吵架。甚至如果我娃没考上大学，我可能都会怪你、怪我自己，后悔当时让娃没跟父母一起生活。到时候，我们的感情就会慢慢变淡了，甚至相互抱怨、指责。”
李新宇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给她擦着眼泪鼻涕：“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你想的也太多了吧。孩子没考上大学都要怪我，我也太冤枉了吧。”
田方方也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就是得怪你。”
李新宇笑着说：“行吧，肯定是我的错。那到时候，大不了我们就吵架呗，反正，我肯定也说不过你，最后，还是我先道歉。但我们的感情肯定不会因为这些事就变淡的，反而会因为我们的相互体谅和包容，变得更加牢固。”
田方方听到他的这些话，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李新宇赶忙给她擦眼泪，温柔地说着：“你怎么又哭了？”
“你太讨厌了，你这几句让我之前的自我安慰都白做。我后悔了，我舍不得你。我怕分开以后，每次看到大海，听到大提琴的声音，甚至看到面膜、肉末茄子，都能想起你。”
田方方流着眼泪，一一亲吻着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带着无尽的苦涩和不舍，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一样：“我会想念你聪明的脑袋瓜，想念你的狐狸眼睛，想念你忽闪忽闪的睫毛，想念你高高的鼻子，想念你乖乖的酒窝；想念你软软的嘴唇，想念你的‘随缘吧’，想念你让我开始关注自己的感受，鼓励我不留遗憾。”
田方方的眼泪流到了李新宇的脸上，跟他的眼泪混在了一起，热乎乎的。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田方方躺在李新宇身上睡着了。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睡过觉，而今天跟孩子的视频通话、跟李新宇的沟通都让她情绪大起大落、筋疲力尽。
李新宇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田方方，想起去年从酒吧回来，她也是这样，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那个时候一切才刚开始，而现在……想到这，他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田方方醒了，抬头看着李新宇：“我怎么睡着了？”这时，她看到自己刚靠在李新宇身上的地方湿了一小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张纸擦了擦。
李新宇笑着说：“没事，这是你的眼泪，不是口水。”经他这么一逗，田方方的情绪没有刚才那么低落了。
他拉住田方方的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想让你再陪我出去一次，我们把最后这几天过得没有遗憾。”
田方方答应了。对于这段感情，她也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
最终，两人决定再去趟青岛，还是住在当初学冲浪的那个酒店，重新走了那条安静的老街，去了那家陕西面馆、烧烤夜市，甚至还租了摩托艇，在海上疯狂地绕了好几圈。他们努力地复刻着当初的每一个快乐瞬间，笑得比上次更大声，玩得比上次更尽兴。
这次，他们还一起去爬了崂山。那天，天气很好，山海相连，几乎没有任何云雾遮挡。李新宇依然在陡峭处“鬼哭狼嚎”，田方方就会紧紧握住他冰凉、微微颤抖的手。当他们爬上巨峰峰顶，看到那海天一色、壮丽无比的景色时，李新宇忘记了自己的恐高，只记得眼前震撼的景色和她手心的温暖。
这几天，他们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给说完，从白天到深夜，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聊天，聊童年，聊电影，聊音乐，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都默契地避开了“未来”。
离开青岛的那天，天气阴沉，风浪很大，云雾是灰色的，把海水都染黑了。田方方和李新宇依偎着坐在冰凉的沙滩上，看着没有尽头的大海，静静地听着风把浪掀起拍打礁石的巨大声响。许久，李新宇才低声说：“田方方，记住我们此时的样子吧。”她点点头。
海上的天气着实多变，天又不可思议地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将海水重新染回蓝色。一缕阳光照射在两人身上，也进了他们的心里。
回BJ的飞机上，两人一路沉默。飞机降落停稳，周围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发出嘈杂的声响。李新宇和田方方却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机舱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田方方才轻声说了句：“咱们也该走了。”
李新宇默默地站起身，帮她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舍和痛楚。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是将对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下了飞机，进入人声鼎沸的到达大厅。两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自然地拉开了距离。田方方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她能从旁边的玻璃幕墙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刚走到机场抵达口，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粉丝立刻认出了戴着帽子口罩的李新宇，尖叫着簇拥了上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田方方也看到了接机口外，那个小小的、焦急张望的身影，以及旁边站着的姥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被各自的世界，迅速地拉开，距离越来越远。
“妈妈，我可想你了。”泽泽看到妈妈，兴奋地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爸爸也来了，他去停车场开车了，说会在外面门口那接我们。”
田方方紧紧抱着儿子温软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的发间，用力吸了一口气。她牵着孩子的手，跟着姥姥往外走。刚走到机场门口，就看到了陈凯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田方方拉开车门，帮孩子系好安全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望向那个被粉丝包围着的身影。他也正望向这边，手中的笔似乎停了下来，只是机械地站在那里。
当车子从李新宇面前缓缓驶过时，田方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妈妈，你这次出差时间也太长了吧。我这几天把暑假作业都——”泽泽刚想炫耀一下自己这几天有多听话，就看到她哭了，“妈妈，你怎么哭了？”说着，就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
田方方赶紧调整状态，用手胡乱抹了把脸，强装笑容：“没事，妈妈就是太久没见你了，太想你了。”这是真话，但只是一部分的原因。而剩下的那部分无法言说的原因，只能悄悄压在心里，等待时间慢慢将它消化。
这时，陈凯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跟泽泽说：“座位那有纸巾，帮妈妈擦擦眼泪。”见小朋友还想缠着田方方问这问那，他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泽泽，咱们今天中午出去吃。你想吃什么呀？”
小朋友的注意力立刻被“吃什么”吸引了。陈凯的打岔给了田方方一个急需的喘息空间，让她得以悄悄平复那复杂的情绪。
田方方和李新宇自此再无交集，回到了各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