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认真有什么错
早晨,田方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感觉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不已——冲浪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她揉着眼睛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先看到了家族群里一连串未读消息的红点。
点开一看,她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羞耻感。泽泽姥姥显然又没搞清楚私聊和群聊的区别,不知怎的跟她妹妹(田方方的大姨)之间的对话,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几十号亲戚面前。
“姐,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有个一起跳舞的姐妹,她侄子也在BJ,工作还行,事业单位的、稳定,就是年龄大了点、长得也一般,但没结过婚,也不介意方方离过婚、有个娃。”田方方的大姨一如既往地热心肠,汇报着她对周边未婚男青年的“尽职调查”成果。
“只要有正经工作,人家不介意咱们这条件,咱还挑啥呀,谢谢她大姨费心了。”姥姥的回复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就是人家想问问咱这是为啥离的婚,别有啥作风问题之类的,人得提前知道。”
泽泽姥姥赶紧澄清:“方方和泽泽爸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唉,我也不知道到底为啥离的,你就跟他们说是两地分居时间长了,感情淡了。”
她大姨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官方”说法,“这年头两地分居的多了去了,咱们这边不都是男的在外面打工,女的在家看孩子。那男的要是没啥大错,不都凑合过嘛。”或许觉得自己推荐有功,她的话也越来越直接:“姐,不是我说你呀,就是方方从小让你惯得,光知道认真学习了。现在长大了性子也直,家务也不咋滴,也不像别的女孩子会哄人、有眼力见儿,这哪个男人受得了?!”
“可不是嘛,”泽泽姥姥不知是客气,还是真这么觉得,竟然附和起来,“她就是干啥都太认真,太较真,凡事都想弄个明明白白。泽泽爸也没啥大毛病,日子差不多地过就完了,非得离,你说气不气人。”
“认真”,又是“认真”!这些年亲戚们总是用这两个字来评价“另类、不合群”的田方方,言语间充满着那种冷嘲热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赶快给一早就在海边遛弯的妈妈打去电话,想让她赶紧撤回。但为时已晚,消息早已超过撤回时限,那些评价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群聊记录里。泽泽姥姥接到电话,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觉得多愧疚,反而觉得“都是自家人,有啥不能说的”。田方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很想跟妈妈大吵一架,让她别再插手自己的生活,更不要跟别人一起议论自己,但还是忍住没说出口。父母是她请来帮忙照顾孩子的,这份依赖让她失去了理直气壮的底气。这些年无数次的争吵已经让她明白,改变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几乎是不可能。最后,她只是沉默地挂了电话,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难堪。
一整个上午,田方方都心神不宁,还好有个案子要处理,让她能暂时抽离自己的事情。可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接到张婧律师的电话,心情却更糟糕了。
“田律师,不好了,刚才林姐打来电话,说她要撤诉。”张律师的声音充满无奈,“说是她老公带着孩子去找她了,跪地求饶,道歉保证书写了一沓,孩子也在旁边哭。”
田方方放下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用了一上午时间改好的起诉状和意见书,“怎么会?!她老公是出轨惯犯了,这次都把小三带回家住了,她之前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离婚的。”
“哎,架不住那男的带着孩子哭天喊地的,她就心软了。”
“可是这次我们证据很充分,很有把握能争取到抚养权和大部分财产。你跟她说了我们查到她老公偷偷转移财产给小三公司的事了吗?”
“说了,但她好像更信她老公的花言巧语。说什么做生意资金往来正常,夫妻之间不用那么较真,还劝我别太认真。”张律师苦笑道。
又是一个别“认真”!田方方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从家人到客户,似乎全世界都在告诉她,“认真”是一种错?
“这怎么能不较真?!我这几天梳理一下材料,她老公转移的财产数额巨大,根本不是用在生意上。他之前离婚态度那么坚决,现在突然回心转意肯定有问题。”田方方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再给她打个电话。就算不离婚,也必须把转移的财产要回来,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将来人财两空,啥都没有了。”
张律师叹了口气,“没用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人家已经把律师费结清了,也把我电话微信都给拉黑了,估计你也一样。算了,当事人都不想较真,咱们再认真也没用。”
田方方试了试,也被拉黑了,她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和挫败。为什么连当事人都不愿为自己的人生认真争取一次?而自己作为律师,眼睁睁看着当事人可能再次陷入泥潭,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早上的羞辱更让她憋闷。
下午的冲浪课开始了。早晨和中午的糟心事让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教练讲的要领她左耳进右耳出,动作频频失误。一次次的尝试只换来一次次的狼狈落水,海水灌进鼻子和嘴里,身上的淤青又添新伤,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从板上站起来越来越费劲,而越是费劲摔得越狠,身上就越疼,心情也就越烦躁。真的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就在这时,李新宇又开始不长眼睛地在田方方的雷区蹦跶,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哟,大姐,今天状态不对啊?之前不是挺认真的吗?我看你今天都没怎么听讲,这动作……啧啧,简直错得离谱。”
看到田方方没搭理他,李新宇觉得无趣,又忍不住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试探了一句:“我说大姐,你该不是……故意摔给我看的吧?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是来学冲浪的,就是找借口接近我,想拍点什么‘独家’?不然没法解释啊,笔记做得那么认真,练得却这么差?”
又是“认真”!这两个字瞬间引爆了田方方积压了一整天的负面情绪。她猛地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仪态了,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认真有错吗?!谁规定学冲浪就不能认真了?!倒是你,吊儿郎当地戴个耳机墨镜来上课,见了人也不知道要打招呼,对教练爱理不理,对别人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凭什么我就得跟你一样,也得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你们都嫌我认真,可我不认真怎么做案子?!人家当事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我不认真行吗?!可为什么,为什么连当事人自己都不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
田方方彻底失控了,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就是想认真对待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凑合,不想差不多就行了!我有什么错?!”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子弹,打得李新宇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的“大姐”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没、没、没说你错,我、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怕你是偷拍我的……”后面“狗仔”两个字他没敢说出来。
“偷拍你?!因为你长得帅?!”田方方气得想发笑,“哦,长得帅了不起啊?全世界都得认识你、围着你转?!你也太自恋了吧!你一个小屁孩,心思倒是挺多、挺复杂,累不累啊?!”这些夹杂着愤怒、委屈和不屑的话,不吐不快,说完之后,她感觉胸口的憋闷似乎疏解了一些。
田方方作为律师的语言攻击力和此刻全然不顾形象的情绪爆发,彻底把李新宇打懵了。在他的世界里,还从没有人敢这么教训他。公司的人捧着他,粉丝更是甜言蜜语地夸着。他的脑袋卡壳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的徐博南和教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觉得李新宇平时虽然有点讨厌,但似乎,罪不至此?看样子,这倒霉孩子是不幸撞到枪口上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极了。田方方在短暂的宣泄后,也慢慢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她看着李新宇那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尴尬地对教练说了声:“不好意思,我今天不舒服,先回去了”,就赶紧逃离现场。
晚上,田方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家族群里的议论、客户的撤诉拉黑、李新宇的嘲讽、以及自己失控的爆发……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等到孩子和父母都睡熟后,她悄悄地溜出房间,买了一瓶啤酒,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海边。
这是田方方离婚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她以为自己处理过那么多离婚案,又和丈夫两地分居多年,离婚对自己来说应该只是一道手续。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情绪消化能力。那些痛苦、失落和对未来的迷茫,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忙碌的日常所忽视。
就在此时此刻,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田方方蜷缩着坐在冰凉的沙子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曾经,她也是别人羡慕的对象:名牌大学毕业,校园爱情修成正果、结婚生子,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现在呢?莫名其妙地离了婚,做着一份让她时常感到无力的工作,连学个冲浪都摔得遍体鳞伤,工作和生活的挫败感一拥而上。周围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她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看着一次次涌上来、又退回去的海水,任由压抑许久的委屈和苦闷顺着眼泪流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就那么安静地在沙滩上坐着。远处酒店的光亮模糊不清,仿佛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突然,黑暗中一个踉跄的身影绊到了她的腿,“哎呀!”一声惊呼,那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田方方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想去扶他。但那人看到黑暗中突然出现的身影正披头散发地朝自己走来,似乎被吓得更厉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你、你别过来啊!”
田方方一边伸手试图拉他,一边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坐在这儿挡着您了。您没事吧?”
那人听到声音有些熟悉,惊慌失措的情绪稍稍平复,挣扎着爬起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晃到了田方方的脸上,“田方方?”
田方方也被手机光照得眯起了眼,定睛一看,竟然是下午那个被她骂懵了的小屁孩。“李新宇?”她也没想到会是他,下意识地帮他拍了拍腿上的沙子,“真是对不起,你没摔伤吧?”
“你大半夜一声不吭坐在这儿干嘛?吓死我了!”李新宇刚想抱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下午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挨一顿骂。“哦,没事没事。天太黑了,也怪我自己走路没看道。”他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
“没事就好。”田方方想起下午自己确实对他有点借题发挥,反应过度了,刚好趁这个机会表示歉意:“那个,今天下午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冲你发那么大火。是我自己遇到点别的事,心情不好,结果把气都撒在你身上了。实在抱歉。”
李新宇也没想到她会主动道歉,心里那点被骂的委屈也散了不少,加上自己之前确实嘴欠,就顺坡下驴说了句,“没啥没啥,都过去了。”他听到田方方说话鼻音有点重,“你,感冒了?”说罢,他借着手机的光,看到田方方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是哭过的样子。
“哦,没有,海风吹的。”田方方赶紧抬手胡乱擦了擦脸,试图掩饰哭过的痕迹。
李新宇看出她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这时,目光落到她脚边那瓶啤酒上,为了缓解尴尬,他没话找话地说了句,“方方姐,你还买了青岛啤酒,这是我们的特产哈。”
“嗯,买了一瓶想尝尝鲜。其实,我根本不会喝酒,就抿了一小口,辣嗓子。”田方方看着那几乎没动的啤酒,觉得扔了可惜,也没多想,随口问道,“还剩好多呢,你要不要?”
李新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见外,但也很自然地接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嗯,是比BJ的带劲儿。谢了哈。”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这酒不能白喝。看你心情也不太好,我陪你走走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当……赔罪了?为我下午的嘴欠。”其实,李新宇此刻心里也挺烦闷的,也希望能有个人随便聊聊,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走走也好。
“……好啊。”田方方犹豫了一下,想着晚上有人陪着也没那么害怕,就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沿着漆黑的海岸线,慢慢地走着。海浪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