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姜晓晓
护林员的生活惬意又安静,时间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我适应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每天穿梭在山峦和小溪之间,与山里的灵兽为伴。
它们绝大多数比较友好,比如金丝猴、羚牛、小熊猫、灵猫等,只要别靠近打扰它们,它们一般不会攻击人类。
如果你有好吃的,还能吸引它们来吃。
我就有一些这样的食客,五只金丝猴,一只小熊猫,它们每天傍晚时,会准时到我的木屋前,等着我巡山回来,然后饱餐一顿。
尤其是冬季,大雪封山食物匮乏之际,会有更多的动物,来到木屋取暖讨食。
除了这些温和亲近的精灵,当然也有不怎么温和的狂野生物,比如黑熊、花豹、野猪等,这些凶猛家伙,我还是会远远的躲开。
也有正面遇上躲不开的时候,会被野猪、黑熊大型动物攻击。
好在我学会了一套不俗的战场功夫,回来后也一直保持练习,靠着自制的哨棍,结合出神入化的枪法,这些动物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在山里的每时每刻,我都感到身心畅然无比舒适,只要不下山,这里就是我的天堂。
这天一大早,我正在整理前几天的记录表,电话响了起来,上面显示来电人名字,任。
我很不情愿的拿起电话,点了接通,电话里马上就传来任主任那让人厌恶的声音:“喂!小岩,你到阿达哩?”
我一边填报告,一边回答:“在工作站啊。咋了,主任,有啥事?”
任主任嫌弃的咦了一声,说:“山里又么女娃,你年轻轻嘀,你成天待山里,弄怂哩?沃值班补助有几个钱么?”
这些挖苦,挤兑的话不用去回答,否则他马上就会把对话,提升到对抗的层面,越说越呛最后变成大声的吵嚷。
我干笑一声配合着,平静的又问了一遍:“咋了主任,有事吗?”
任主任嘴上占了便宜,很满意,官里官气的通知我:“你赶紧哈山,到管理处来。上面来了个科研组,要人带进山里。你速度快一点。”
我依旧平静的答应道:“哦,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这样的向导工作,也是我们巡山护林员一部分任务,一些考察队进山搞研究,观察野生动物,记录珍贵树木的时候,就需要我们做带队向导,这些年我也带过两次,说实话不是什么好事。
我下了山,到达管理处大院时,已经早上九点,平日冷清的院子里却站满了人,我在门口观察,有三个是我们巡山队队员,另外还有七个,都是面容秀气的青年男女。
这场景让我有点蒙,因为眼前这些男女青年,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皮肤细腻,举止轻浮,嘻嘻哈哈的谈笑,一点不像进山搞科研的,反而像旅游野餐的。
另外他们说话叽叽喳喳,全是粤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悄悄走到老冯身边,问他:“这是干嘛的?”
老冯正在给两个男青年讲注意事项,听到我的问话,转身小声给我说:“诶,一帮大学生。还是香港来滴。不好伺候啊。”说话间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任主任在人群里看见了我,立刻粗声的喊起来:“小岩,你个鞭日哈滴,弄怂哩,几点了?才来。过来,就等你咧。”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大家顺着主任目光,好奇的看向我。
我撇了撇嘴,穿过人群,走向主任。
对我而言这种尴尬场面,完全没有影响,在百年的生活经历下,一切都淡然如水。
任主任很不满,皱着眉头,凶着眼神,盯着我走近,然后对我说:“来这么晚,给别人都说完了,还要给你单独再说一遍。”
“你听好,这些娃娃是香港来滴大学生,到这边拍照片,回去宣扬祖国哩。在这待五天,你负责安全滴,把人带到山里,再带出来。早上来接,晚上送回来。就这么简单,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领导说了,不许出一点事。”
主任停了一下,抬头在院子里环视寻找,对着一个女孩子喊:“内个女同学,对,就是你,来一哈!”
被叫到的女同学,正在和同伴聊天,听到主任叫她,便走过来。
主任指着女孩继续对我说:“你来滴太晚,别人都分配完了。一人带两个,给你就分了一个。”话语里全是恩泽厚禄之意。
我看向女孩,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运动服,如丝的头发高高扎成马尾,面容白净灵秀,身体纤细,看到她我立刻想到一个形容,亭亭玉立的邻家小妹。
这样的相貌和身材,只能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学校操场上,她抱着本书漫步,路过的男同学纷纷投来仰慕的视线。
不应该出现在杂草密林的大山里,踩着腐殖烂叶的泥坑,被荆棘藤蔓划得满脸血痕,被野兽追着惊叫逃窜。
我看了看其他同学,明白过来,主任是把这些人里面,最柔弱的一个分给了我。
其他同学虽然也显得稚嫩,但一看就是凡人。
可是看眼前这位女同学,长得是很赏心悦目,但明显属于脚不踩地的仙女,我估计她长这么大,连泥都没见过,带这样的人进山,难度可想而知。
退换是不可能了,主任憋着整我,怎么舍得见我不受罪。
于是我默默点头,带着女孩就出了院子。
其他人也都各自出发,大学生兴奋的又笑又叫,巡山队员们则一个个脸色难看。
在院门外,我跟女孩做自我介绍,并讲述注意事项:“你好,我叫岩锦。秦岭山是原始山林,里面很多珍惜动物、珍贵植物,受国家重点保护,所以进去别乱动。看见漂亮鸟、漂亮花拍照就行了,别好奇的动手。一个不小心,你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了。山里有熊、野猪、豹子,很凶很危险,所以不要远离我,去独自行动。就是拉屎、撒尿也要问过我,我安排地方你才能去。明白么?”
女孩静静的听着,然后微微点头,没有露出一点不耐烦,直到我说完后,她才开口回答:“明白!我会严格遵守。对了,我叫姜晓晓,同学都叫我晓晓。你说普通话太好了,那些叔叔说方言,很多我都听不懂。”
女孩声音轻灵悦耳,带着点香港普通话的口音,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声音还算不错,这样等她哭喊抱怨时,就不会那么刺耳难听了。
开始上山后,我故意走的很慢,还特意挑那些难走的路,走起来全是泥坑乱石。
我想她也许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放弃,这样我就可以现在把她送下山去,反正是你自己放弃的,也不算是我失职。
可是走了一段后,她反而越来越兴奋,就像没在农村住过的小孩,回到了农村,第一天总是新奇兴奋的。
她拿着相机,不断拍摄漂亮壮观的树木花草,偶尔还拿出笔记本写写记记,碰到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就问我:“大叔,麻烦问一下,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冷不热的回复他:“野生的没名字,你喜欢的话,可以自己给他取个名字。”
晓晓咯咯笑起来,说:“大叔,不是啦。我是问,这是什么树?”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十米高,开着一簇簇丝羽状花的树,回答说:“这是山合欢,也叫山槐。这树很多,不算珍贵。晓晓,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称呼我大哥,或者按你们那习惯叫靓仔也行,别叫大叔,我只是风吹日晒显得粗糙,不是老。”
晓晓缩了一下脖子,捂嘴浅笑,带着抱歉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啦,那我称呼你,岩大哥咯!”
姜晓晓是一个活泼,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专注时恬静,高兴时欢呼雀跃,我猜想任何人和她相处,都会觉得融洽舒服。
最让我吃惊的是,在上山的一路上,她没有发出任何抱怨,也没有要求我的协助,不管路多么难走,她都只是默默的咬牙努力前进。
经过三个小时的跋涉,我们抵达了工作站,我对姜晓晓说:“好了,你去拍照吧。不要远离木屋,这附近可有黑熊。一会儿我喊你吃饭。”
姜晓晓兴奋的点了点头,拿着相机开始拍摄。我回到木屋,拿出配发的补给品,开始准备午饭。
为了照顾好这些大学生,管理局专门配发了一批食物,都是些好东西,牛肉罐头、巧克力、咖啡等等,基本是按飞行员野外食谱配置的。
我默默的把这些收起来,小姑娘要减肥,吃什么牛肉,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给她则准备了我平日吃的,山蘑菇炖松子胡萝卜汤,配自制的风干野猪肉,绝对纯天然食品。
饭做好后我喊她回来,一本正经对她说:“给你们发的罐头不好,所以我做了野味,你试试看。”
姜晓晓很兴奋,满口答应:“太好了!”
果然,这些山野菜肴很合她的口味,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称赞。
这些饭菜的香气还把我的食客,金丝猴吸引了过来,它们爬过来,发现有生人,警惕的绕开她,来到我身边。
我从屋里拿出今天带回来的新鲜胡萝卜,给每只猴子发了一根,然后继续坐在门廊楼梯上吃饭。
金丝猴们就围在我周围坐下,一只跟我关系很好的,还坐在我旁边依靠着我,慵懒的啃手里的红萝卜。
眼前这一幕把姜晓晓看呆了,她轻轻放下碗,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切,她还想去摸一下金丝猴的脑袋,可是猴子不认她,都警惕的跑开了。
姜晓晓睁着兴奋的眼睛,对我说:“它们是你养的么?宠物么?”
我嚼着嘴里的松子,抬眼看着她,对他说:“这是野生的,养它们是犯法的!金丝猴,没听说过么?”
她摇摇头,说:“我们那边没有,没见过啦。”
我说:“他们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抓捕,杀害它们,都是五到十年起。”
她皱着眉头问:“五到十年什么?”
我说:“五到十年刑期,蹲监狱懂么?”
她惊讶的张大嘴,不可置信的说:“天哪,我以为大陆,只有大熊猫是最珍贵的动物。没想到金丝猴也是啊。”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升起一些自豪感,感觉像小时候给朋友炫耀自己家的游戏机,很享受那种我有你没有的感觉,于是继续加码说:“不光金丝猴。你没事多抬头看,看见长着长长弯嘴,红脸红脚的鸟,记得拍照,那是朱鹮。比金丝猴刑期还重。”
整个下午,姜晓晓都欢快的在四周拍照,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兴趣,而我只能默默在她身后跟着。
我问她,拍的这些照片干嘛用的,她解释说,他们要在学校办美丽大陆影展,展现祖国大陆:“你不知道,我们那边的学校里,流传很多假新闻,说大陆生活不好,很差劲。很多人都被这些假消息蒙骗,所以我们就想,不如亲自去用镜头记录下来,再给同学们展示,这样就能打破那些虚假宣传。拍照的不光我们一组,其它组有拍城市生活的,有拍名胜古迹的,我们负责自然风景。”
听完她的介绍,我才明白这次拍摄的重大意义,于是也收起了起初的散漫态度,开始认真对待。
姜晓晓把我当做顾问,时不时询问一些花草植物的名字,我都一一作答,尤其是关于树木的,回答的更为细致。
为了给她古树的确切年龄,我打破了不进入时间圆环的禁忌,多次进入其中查看时间。
下午时,我送她下山返回管理处。
一进到院子,就听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都是粤语听不懂。
但是看那些大学生,满脸痛苦神色,横七竖八坐在台阶上,大致就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巡山队的人聚集在院子另一角,抽着烟说话。
姜晓晓的精神状态,和这些人截然不同,虽然裤子和脸上沾泥土,但神色并不显疲惫,焕采依旧。
她跟我道别:“谢谢照顾,岩大哥。明天见。”我微笑点头,她走到同学中去了。
我也移步到巡山队员中间,和他们闲聊。
老冯看见我,苦着一张脸,抱怨:“你歪货咋样?”这是陕西方言,‘歪’是那个的意思,‘货’是对不喜欢的人的蔑称。
我笑了笑撇嘴回答:“还行。”
老冯的表情由惊讶转成悔恨,咬着牙发出嫌弃的咦的声音说:“咦,别提了,这些货把人么整死。撒都不会,刚进山就走不动咧,东西全都给我背上。他娘个屁嘀,把人么累死。”
一旁的小沈随声附和:“你盖算啥,我歪两个货,进山前叮嘱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跑去追蝴蝶,把脚窝咧。他娘屁嘀,叫我背哈来嘀。你看歪货,重嘀跟猪一样。”
库管老张在旁听着,然后问我:“小岩,你歪咋样?”
我说:“没咋样,我就带到工作站,玩了一天。你们也是,一看就知道是城里娇贵孩子,还往山里带,自找苦吃。”
老冯一拍大腿,砸了一下嘴说:“诶呀,我咋么想到哩。明个我也带到工作站去。”
我说:“别愁了,你看他们的样子,估计晚上打车就跑了。”
我满怀信心的猜测,这些大学生肯定已经放弃,不可能还有第二天了。
我看了看正在兴奋的给同学讲述的姜晓晓,心中有些许落寞。
再见了,让我放下戒备的姑娘,我会记住你的名字,姜晓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