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紧张的饭局
吴三桂放下筷子,笑容可掬的对我说:“总统领,此次前来协作平叛,有些情况还希望能提前问清楚,以防今后的协作产生问题。望总统领不要见怪!”
我心想,这是要开始发难了,于是打起精神准备接招。
从坐上这个饭桌,我就始终保持着一百二十分的警惕,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人,无不是绝顶聪明之人。
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谈话的背景还是貌合神离,相互利用的政治联合,隐藏在桌下的暗潮汹涌可想而知。
他们说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稍不留神就可能陷入语言陷阱。
任何一句客套,可能都包含着隐喻,随便一声问候,可能都带着双关,看似不经意的提起一个老熟人,实际上却是在分析关外战局。
这样的饭桌文化,只苦了我一个人。
刚才我说,桌上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这里面可不包括我。
但是这场饭局十分重要,关系到我们在朝廷眼中的形象,以及在吴三桂眼中的地位,所以我不敢露怯,也不敢表现出愚笨,只能时刻保持警惕,认真分辨每一句,可能带着暗箭的话语。
我正襟危坐,表面微笑,内心紧张,回答说:“这是自然。将军随便问。”
吴三桂点点头说:“敢问总统领。此次贵军出击叛军,缘何中途放弃,退回西安府地啊?我听到传言,说贵军被叛军围困,险些因粮尽而全军覆灭,不知是否属实?”
“我的属下与贵军交过手,对贵军的新式武器印象深刻,尤其是火炮,威力甚是惊人。以这般武器,怎会被叛军所围?”
我哈哈大笑起来,借着笑偷偷看了孙川亭一眼,心中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在吴三桂到来之前,我们曾就接待问题开过一次会,会上孙川亭就吴三桂可能提出的问题做过预测,考虑但他会问新军出击失利得具体原因,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吴三桂是军事将领,而且是常年征战在一线的将领,想要随便编个谎话骗他是不可能的,只能采用半真半假的说辞,孙川亭为我组织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我收起笑,按照提前备好的台词说:“吴将军,此次出征,并非如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之所以我军先胜而后退,是为了彻底歼灭叛军,布的一局罢了。”
吴三桂说:“哦?望总统领明示!”
我佯装高深,说:“吴将军,我且问你,为什么朝廷连年平叛,乱民却越平越多?局势也越剿越乱?”
吴三桂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我继续说:“那是因为叛军是百足之虫,你打掉一段,甚至把它打的就剩一段,只要他逃脱,加以时日,就会重新长出来。”
“要想彻底消灭叛军,首先要把他们全引出来,然后围而歼之,干净彻底,不留隐患。”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发动了这次佯攻。前期连战连胜,目的是吸引李自成的注意,让他把我们当做重要威胁。中期我们假意被围,目的是让李自成认为自己有战胜的可能,给他以决战的信心。最后突围返回,是为吸引叛军部队,到平原地带,方便围剿。”
“此时叛军已全数集结在西安府边界,我们只需要等粮草军械准备齐全,就可以把叛军围而歼之,一战终结叛乱。这才是我们的计划。”
吴三桂听完恍然,他点着头,脸上挂着怪异的笑,阴阳怪气的说:“哦~?原来如此!看来还是我愚钝了。我还在猜测,贵军使用火器,想来也需要火药弹丸,以为是这些供给不足,影响了作战效力,才被民军围困。真是惭愧,惭愧啊!”
他嘴上说着惭愧,但表情和语气,分明是另一个意思。
桌上坐着的都不是傻子,此话一出,武大山、孙川亭以及我都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这个吴三桂,年纪轻轻,眼光却锐利的可怕。
弹药不足是我们的最大弱点,也是最高机密,为了尽可能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制定了很多措施。
在我们军队中,许多下层军官,都不清楚实际弹药情况,没想到吴三桂仅凭一次作战,就分析出了这点。
不过他应该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否则他就不会说出来。
众人嘻嘻哈哈的又喝了一轮酒,把饭桌上的尴尬气氛过渡了一下,随后又回到正题,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吴三桂询问:“敢问总统领,下一步作战计划是否制定?我部,接下来如何行动?”
我说:“将军不要急。目前还不到开战的时候。我们计划是,在秋收后发起进攻。一来那时粮食充足,二来天气凉爽便于作战。”
吴三桂沉思的点点头说:“嗯,倒也合适。可这些因素也利于敌军。敌人有三十余万众,有这么长时间做准备,是否会增加攻击难度?”
我毫不在意的一挥手说:“将军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已有雷霆万钧之手段。只需时间一到,便可使叛军土崩瓦解。”
我说的信心十足,这让吴三桂略有些吃惊,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问是什么具体手段,估计他也知道问了也白问,所以只问了关于自己部队的作战安排。
我把桌上的碗碟推着,摆了个简易沙盘,指着碗碟说:“将军请看,这里是西安府城,目前李自成军队驻扎在淳化到富平一线,他的野战部队正在向东西两侧延伸,试图对我们形成半围的态势。”
“在今年秋收前,我们需要把他们挡在三原以北,确保地里的庄稼安全。所以我想请将军,在三原一线,协助我军运动阻击,挡住民军的入境骚扰,直到秋收完成。”
“当然,敌人如果发动大军,或者总攻,将军也不必拼死抵挡,撤回来即可。我们会出兵应战。只要敌人主动来打,那正是我们歼灭他们好机会。这样安排,不知道将军,是否接受?”
吴三桂看着桌上的碗碟,盘算了片刻,点着头说:“任务到也不难。我部明日就开赴三原。”
正事说完,众人又纷纷举起酒杯,互相称兄道弟的灌起酒来,直喝到酩酊大醉,才罢休离场。
总的来说,和吴三桂的首次见面还算不错,他表现的非常谦恭和气,没有在我们担心的指挥权问题上纠缠,这让我们松了一大口气。
明军到来的消息马上就被宣传了出去,尤其是双方将领欢快的就餐过程,更是闪电般的传遍了西安府各个角落,这都要归功于妇女委员会卓越的工作效率。
民众的反应果然如预期的那样,对于这种合作,以及未来前景表现出高兴。
之前那些高声宣扬帝国无法长久存在的声音消失了,转而开始传言,说朝廷会为了保持合作,允许帝国以自治的形式存在,只需定期向朝廷缴纳极少的粮食,就可以保持现在的制度运行,对此民众纷纷表示认可。
听着马俊才的报告,我噗嗤笑出了声,戏谑般的说:“他们从哪里,看出来朝廷会允许我们自治的?就算是傻子也应该能看出来,朝廷摆平了叛军,下一手就要铲平咱们。这些人是在做梦么?”
马俊才摸着胡子摇头晃脑的说:“普通百姓就是如此,他们只相信对自己有利,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相信闯王来了就能不纳粮呢?这种明显漏洞百出的承诺,却可以搅得天翻地覆,究其原因,不过为私利罢了!”
吴三桂在西安府多逗留了两天,他在城中四处转,还和普通百姓交谈,对于帝国颁布的法令,制定的政策都非常感兴趣。
尤其是帝国居民,带着新气象的生活方式,让他非常惊奇。
当然军事他也非常关心。出于礼节和互信,我们允许他可以参观西安城楼,城防自然也包含在参观项目内。
在西安城北门参观时,碰到一支新军的巡防队,他拦住队伍,与新军士兵攀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是接下来,他的举动却把陪同参观的官员难住了,他想拿新军士兵手里的枪看一看,
按照我们的军规,新式武器是严禁给外人查看的,主要是为了保密。但是吴三桂属于我们的重要客人,陪同官员在受命时,我特别交代,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弄出矛盾。
这两条命令,在这时冲突了,官员不想承担武器泄密的风险,又不想自己说出拒绝的话,为这件事专程跑到工业镇去问,好像也不太可能。于是他就尬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换成一般人,看到对方这么纠结,面情薄肯定就不看了。可吴三桂不一般,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等着那官员回复。
我事后听闻,都觉得当时的气氛,肯定尬上天了。
最后是巡逻队的队长,为了脱身想了个办法。他把自己的步枪,拆掉枪机,让吴三桂查看,才算了结。
逛了两天后,吴三桂终于率军出征了,和自己的主力部队汇合后,马不停蹄开赴三原前线。
出于对吴三桂的不信任,我让武大山给驻扎在三原附近的新军,发了封密信,让部队指挥官,在与明军协同作战的同时,保持警惕,预防明军随时偷袭。
对此武大山只当我是对明朝的不信任,还替吴三桂说了句好话:“我在辽东时,与吴三桂将军多有交集,此人英勇忠诚,颇有义气,应该不会做背后下刀之事。但保不住朝廷不会玩阴谋手段,多些提防也应该。”
听了他的话,我在心中不免发笑,心想难怪武大山当了快十年的大头兵,武艺高强,战功出众,最后也只混到个千总的位置,很可能是他政治上太天真的缘由。
他如果知道,口中忠诚义气的吴三桂,在几年后就会向清军投降,之后更是充当清军的开路军,大刀阔斧的宰杀明朝同胞会是个什么表情。
可是我马上又意识到,我也是因为提前知道,才能如此判断,如果不是提前知晓,我还能看的清吴三桂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