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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一世界

共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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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十章 终于回来了

第四十章 终于回来了

为了遏制越来越恶劣的贪腐问题,我成立了监察部,选了一个年轻才俊担任部长。

此人名叫王国正,只是一介平民,明朝时中过举人,颇有些文采,平日里喜欢打抱不平伸张正义,多次为蒙冤百姓上告伸冤,在当地民众里声望很高。

不是有这么句话么,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既然此人嫉恶如仇,那就给他权利,让他替民监督官吏。

王国正上任不负众望,仅两个月就扫除了大小三十多名官员,这些空出的职位,我也没有另行委派,而是让王国正监督,从当地民众自选。

这种做法的效果很好,官场风气得到极大改正。

可是好景不长,不到半年,监察部,这个监察别人的机构,却爆出了大案。

王国正把持监察部后,利用检察权,向官员索贿,凡是给够钱的,杀人放火也不立案,给不够钱的,就罗织罪名加以陷害,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后来他甚至通过手中权力,按自己的需求清除官员,然后再安插亲信补替,势力逐渐做大,所幸还没成气候就被曝出。

但这个事件真正可怕的是,曝出案件竟然是妇女会。

马俊才年老退位后,推荐自己的儿子马维接任这个职位,当时我正被各种政务纠缠,觉得妇女主任也不是什么重要职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没曾想,这个听名字就毫无威胁的组织,在马维运作下悄悄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而曝出监察部丑闻,只不过是因为对方实力膨胀,威胁到妇女会,所以趁机铲除。

帝国才建立几年时间,内部就开始出现你死我活的党争,而处理这类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毕竟我只是一个精通网络维修的工人。

这些精明过人,城府深厚的人,对我来说太难驾驭了。

所以解决掉监察部后,我立刻铲掉了马维,解散了庞大的妇女会,任命何兰巧兼任妇女主任,重新组建委员会。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举不胜举。

在我执政的三十年中,每天都在这些事务中纠缠,军事上的雄心被消磨殆尽,最终也没能占领全亚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一眨眼,我就到了七十岁,随着年龄的增大,我的腿脚变得僵硬,精神萎靡,常常坐着就睡着了。

与身体萎靡相反,我的眼睛却越来越透彻,以前自已以为的那些事,终于想明白。

好,不单纯是好,坏,不单纯是坏,黑白,也不单纯是黑白。

用这双透彻的眼睛,我看穿了身边的人,那些高呼正义,期盼公平的人,并不真正想要公平正义。

他们想要的是,别人无私,我贪婪,别人正直,我狡诈,别人高尚,我低俗的世界。

每个人都愿意别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奉献,却又丝毫不愿为了大众,牺牲自己的一丝一毫。

曾经我单纯的以为,这些问题不过是当政者不作为造成的,可真正自己来处理才明白,这些问题如果有朝一日真能彻底解决,那么人类作为一个整体的大同世界,就算来临了。

回想当初踌躇满志的样子,我不禁失笑,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我掌握了通关秘籍,有些事,先贤们能做到,我依然做不到。

此刻的我,就是一个厌倦了勾心斗角的算计,不想再应付那些伪善的笑脸,急于退休的老人。

于是我选择了退位归隐,继任者我并没有严肃挑选,只是随便找了一个,看上去不好不坏,不强不弱,不清不楚的人,他的名字我甚至都想不起来。

让他接手总统领的工作后,我回到了工业镇,回到当初的山谷城堡中居住,这里的工厂都迁去了别处,山谷重新回归寂静,整个山谷被划为我的私人领地,不许闲人进入。

山谷外的小镇,早已不如当初的繁华,工人随着工厂迁走,那些创意十足的发明家,搬到了生活条件更好的大城市居住,留下来的,只是一些以地为家的农户。

这样也很好,至少难得清净。

一直照顾我的胡晓梅,也跟着搬进山谷,继续负责照料我的衣食起居,对于她这种不离不弃,我非常感激。

如今她也有六十岁了,丈夫张学,那个小木匠,三年前去世了。

她有一对儿女,儿女们也都已成家,育有子女,她的这辈子是幸福满足的,想到这点,我内心中有了些许欣慰。

我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至少有一个人,因我的改变而获得了幸福。

回到山谷中,我过起了一种从前嗤之以鼻的枯燥生活,每天早上起床练一会刀法拳脚,晌午在小河边钓一钓鱼,下午则在山谷深处闲逛,直到太阳落山。

悠闲的生活,使我想起很多遗忘了的事情,有时会突然回味起蛋糕的味道,突然想念电脑游戏,甚至突然回想起整部加勒比海盗电影。

这期间,我还会关心山谷外的事情,经常阅读报刊,获知最新的世界格局,但得到的消息让人沮丧泄气。

我离任时制定的对外扩张计划,在利益争斗的撕扯中,变的面目全非,帝国领土多年来没有丝毫扩大。

装备内燃机的装甲纵队,在空艇的配合下,居然被俄罗斯公国几千支燧发枪,挡在伏尔加河畔的森林外无法推进。

帝国内部几百个民族,和种族之间冲突不断,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独立思潮汹涌澎湃,起义,叛乱更是此起彼伏。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无能为力。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八年,这时的我老的已经无法走路,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发呆,向佣人表达需求也只能哼哼唧唧示意。

我的思维变的迟钝,记忆也丢失的越来越多,有一天醒来后,居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到最后我视力也严重退化,到了目不识物的地步。

我能感觉到生命的终点已近,此刻我不再惧怕死亡,残存的意识,只期待它早点到来。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呼唤:“醒醒吧,该回家了。你还有个约会呢。”

那声音缥缈遥远,却又穿透了我混沌的朦胧,触动了一些尘封的记忆。

我努力的睁开眼,透过浑浊,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我的床边。

那黑影俯下身子,凑近我说:“你现在应该彻底醒了吧?来吧,我带你回家。”

说话的是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和穿着,只能分辨他的声音,这声音异常熟悉,可偏偏记忆又关联不上任何人。

他拉起我的手,把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手心,然后握住我的手掌,把那个东西夹在我们掌心之中。

我能感觉到,那是个圆圆的,像块银元一样的东西。

一阵温热从掌心传来,我的视力快速恢复,眼中的景物逐渐清晰。

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连同那个男人一起,被拉成一幅抽象画。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扯走了背景画布。

随着画面远去,熟悉的推动感传来,我只觉得向后一仰,眼前复杂的画面,随即凝聚为一棵大树。

那些被拉扯成条块的颜色,与树面纹理重叠相融,化为了纹理沟壑。

我站在一棵大树前,一只手触摸着树身,微风拂面,阳光明媚,鸟儿在枝头喳喳叫。

一个穿着蓝色大褂的妇女,从我身边走过,警惕的看着我,在她蓝褂背后印着白色的字,市植物园管理处。

这个名字勾起了我的一些记忆。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和刚才那位妇女一样的蓝色大褂,身后背着登山包。

那些年老僵硬,呼吸沉闷的感觉,正在远去成为记忆,年轻强壮的感觉快速复苏,充满身体每一个区域。

可是记忆,仍然被尘封在脑海深处,像是吝啬鬼一样,一次送还给我一点点。

我茫然的站在车流穿梭的马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为什么在这里,甚至一度怀疑这里是幻境。

我在另一个世界过了几乎一生的时间,现在突然要回忆起七十多年前的事情,这种感觉和回忆五岁某天一样,想起来的只有些无法判断的碎片。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沌后,我才断断续续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可是回忆起的事情越多,疑惑困扰也越多。

最后那个送我回来的男人是谁?他怎么找到我的?他又是怎么带我回来的?这些问题萦绕在我心中,困扰了我很长时间。

如果是从前那个毫无阅历的我,估计会被这些问题折磨到半死,所幸现在的我,已经大不一样。

虽然样貌还是二十八岁,但灵魂已历经六十余年沧桑,可以从容不迫的面对这些。

我回来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敢再进入到树世界中去,因为惧怕白雾中的迷失混沌经历。

不要觉得这是小题大做,那种感觉经历一次你就会知道,其实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报道,一人车祸受伤,完全陷入了昏迷,医院检查判定为植物人,这人就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年。

二十年后科技有了进步,医生意外发现,原来这个人并不是处在昏迷状态,他的大脑正常活跃,只是无法控制身体任何部位。

无法说话,无法眨眼,任何举动都无法做出。

后来医院用了一些仪器和患者取得联系,那患者给出的第一句话是:‘杀了我,现在,马上!’

这则新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故事里患者的遭遇,我却感同身受。

不管面对多大的困扰,生活总是要继续的,我也不能逃出这条铁律。

眼下我最需要的是,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因为我发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已经处在破产的境况中,身上仅有一百元钱,一大包黄铜线,外加手机和几件衣服,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捡了份报纸,招聘专栏上的广告很多,招厨师、招店员、招销售,都是这类工作。

这些我都干不了,去了也只能每天被骂,果断放弃。

在众多招聘广告中,一则不起眼的小标题吸引了我,招聘巡山护林员。

工资很低,而且版面夹在招聘按摩技师的广告之间,周围都是上万的薪资,很容易让人无视掉它。

之所以被我注意到,是因为里面的一项工作要求,对我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

上面说,工作有出差值班要求(需要在山林中的工作站居住值班,有津贴。)别的我没太注意,但这一条让我顿时眼前一亮,住与世隔绝的山里,正是我想要的!

我立刻拨打了招聘栏上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语气非常热情。

他在电话里介绍了大致工作内容,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就是在秦岭深山中巡视林木,看看有没有偷砍树啊,火灾啊这些事情,每隔一个月,要到山林深处的工作站值一周班,平时都住在山脚下的管理处宿舍。

估计是应聘的人不多,他为了吸引我,特意多次强调,他们是市政单位,工资虽然不多但福利好稳定,买五险,逢年过节还有油面发放,只要安稳工作,干到退休没一点问题。

我在电话里爽快的答应下来,第二天就去报到。

入职手续是在市中心的,秦岭生态环境保护管理局办的,分配的工作地点是,秦岭第五管理处。

我领完工作服,工作证,坐上运货的面包车,前往自己一段新的人生。

面包车一直开了两个小时,才在一座远离市区的小村子里停下,

管理处就设在村子靠山一侧,红砖墙围成的小院里,一座小小的三层楼,就是管理处的全部。

院子很小,面包车只能停在门口,司机下车走进院大声喊:“来人卸货。”

一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掉漆木门打开,走出来一个梳着油光大背头,披着工作服,踩着布鞋的中年男人。

他急匆匆跑出来,站在楼下朝楼上喊:“老张、小谭。赶紧麻利哈来,卸货来。”

喊完,他从口袋摸出一盒揉的皱巴巴的猴王香烟,给司机发了一根。

楼上响起一串脚步,跑下来一老一少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这时候,油光大背头中年人注意到我,一边用打火机给司机点烟,一边问:“窝人,斯誰?”

司机就着火,猛吸一口,喷出一团白雾,随意的回答:“窝斯你这哈新员工,厄给捎过来咧。”

说着司机看着我,用夹着烟的手指示意我过去,说:“你来,厄给你介绍一哈,盖斯你领导,姓任,任处长,你认一哈。”

我赶紧站到近前,很配合的做自我介绍:“你好,任处长,我叫岩锦,岩石的岩,锦绣的锦。是应聘的巡山护林员。”

任组长点点头说:“好,知道咧。你先跟老张,小谭把车上货卸了。”

说完,他就不再看我,转身继续和司机闲聊起来,没有世俗的客套,只有赤裸裸的等级,和理所当然的轻蔑。

我和楼上下来的两个人一起,把面包车上的东西搬进一楼的库房,都是些园林绿化用的工具,和给树用的吊针药水之类的东西。

第二天,我被派给一个叫冯天成的巡山员手下,跟着进山学习工作流程,这位大哥人很好,讲话和气没有架子,和他相处的很融洽,为了表示尊敬,我称呼他为冯哥,他喊我小岩。

起初他还很担心,怕我吃不了跋山涉水的苦,可是走了一段路后,他见我登山过河步履如飞,在遮天的密林中,也能轻易辨识方向,于是惊讶的问我:“你以前是干嘛的?我看你对野外很熟悉啊?”

我笑一笑轻描淡写的回答:“啊,以前经常在野外工作。”

这话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在三百年前带兵打仗,离开城池基本就全是野外了,不像现在,哪哪都是人,哪哪都有路。

培训期过后,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巡山员,有了负责的区域,和一个建在山里的工作站。

工作站就是一间十平米的木屋。

除此之外,冯哥还给我说了很多管理处的情况,他告诉我,管理处一共有二十二个人,任海林是主任,管着所有人,三个后勤,其余的都是巡山员。

他还告诉我,在这里只要巴结好任主任,和库管老张就行了,其他人,平时没多少交集。

巴结主任我能理解,可是巴结库管我就想不通了,于是他给我解释。

老张负责分发工具设备,如果你和他关系差,他很可能会故意把坏的分给你,等你进山一用发现坏了,就得再回来换,整人的很。

相处的时间久了,冯哥觉得我还算老实,便悄悄给我提了醒:“你要注意主任,这人心坏的很,可喜欢欺负人,你要学会忍一忍,不然他想着法的整你。”

我感激的点头,嘴上说:“这我看的出来,来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

正式上岗后,我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每天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欣赏着壮丽的自然之美,最后干脆就住在了工作站,除了领工资条,领食物工具外,基本不下山去。

当然这么做并不是为额外值班补助,而是单纯的想避开世俗,另外也为了避开任海林。

这个工作对我来说十分契合,唯一不足的就是有这个任主任,我还第一次对一个人厌恶恶心到,想想就发憷的地步。

他也不是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之所以让人讨厌,就是他能把官僚做派,非常单纯的,不加掩饰的,理所当然的,用在和你交涉的每时每刻。

只要你与他接触,从第一句话开始,他无时无刻不在表露,他是领导,你是下属的客观事实。

不是用言语直白的讲出来,而是把含义渗透在他说的事情中,蕴藏在他的肢体动作中,携带在他细微表情中。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拿人开刷,仗着自己主任的身份,故意说一些过分寸的话,让人难堪下不来台,以此作为自己枯燥生活的乐趣。

总而言之,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傻、泼、恶人。

任何正常人,见第一面就会敬而远之。

抛开这个让人厌恶的上司,一切看起来还是很圆满的。

平静的生活,安稳的工作,还有融入自然与世隔绝的住所,这一切和我最后住在工业镇山谷时一样,对此我很享受,希望后半生,都能在此地如此度过。

命运本该如此,随我心意,直到她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