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坏人左良玉
掌管一座人口近百万的大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留下了孙川亭知府,当做操作指南,有什么不懂的就拿来问问。
孙知府到也配合,我问他关于民生治理方面的事情,他知无不言,甚至在粮食短缺时,主动向我们告知城外的一座屯粮库,那里存放的都是平叛大军征收的军粮。
平叛大军主要警戒西边的李自成,部队展开和设防均以此为前提,存粮的粮库自然被设立在远离前线的后方,挨着西安府城。谁能想到这么大一座西安城,仅一天就失陷了。
粮库的守军,连失陷的消息都没接到,就被我们组织的突击队俘虏了,我们兵不血刃拿下了粮仓,用马车连夜把所有粮食就全运了回来。
解决完紧要的事务后,我和孙川亭闲聊,问他为什么明知我们要撤走了,却还要献城投降。
谁知这一问,竟使得他一个男人掩面而泣,捶膝顿足的叹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向我缓缓说出了背后的隐情。
原来早在我的山谷营地初具规模时,孙知府就已经知道了营地存在,本来依照大明律,是要派人将我们驱逐的,但孙知府见我广招流民为工,而且作坊设在城外,等于替府衙解决了城中流民过多的问题,他索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我们在那里生活。
毕竟现在到处都是占山设寨的匪帮,相比较而言,我们只是在没人的地方开荒生活,不给朝廷捣乱,孙知府就很满意了。
期间府衙还多次出面,劝解城中聚集的无家难民,前往我的营地定居开荒,以求活命。
一直到后来李自成攻下陈仓县,他就再也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为了解决李自成大军,朝廷组织起一支大军前来平叛,西安府受命为平叛大军筹集粮饷。
可是这里的百姓,根本没有钱粮可收。
这几年为了应付与关外清军的战争,已经收过不知多少苛捐杂税,百姓早已被搜刮的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出一点钱粮了。
那些有钱有粮的人,又都是手眼通天的主,收税的官吏上门多次,却连主人面都见不到,根本收不上来。
最后想来想去,孙知府终于想起城外的这帮难民,他派人一看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这里,已经聚集了数万人。几年间开垦出良田千顷,建立村镇十余个。
最后被朝廷逼的实在没办法的孙知府,还是把手伸到了工业镇,但是按他原本的意思,并不打算要赶尽杀绝。
孙知府给我看了另一封公函,据说这是他第一次起草的,已经装封妥当,在临发出前被拦下了。
在这份公函中,孙知府要求工业镇只需缴纳些许税银,另外加两成的小麦即可,并没有收地之类的内容。
我拿着这张公函不解的问:“这份公函我完全能接受。如果当初你发来的是这份公函,我肯定就照办了。那我们收到的那张公函是怎么回事?”
孙川亭恨得咬牙切齿的向我解释,原来这一切都是平西大将军左良玉的命令。
此人是平叛大军的统帅,一到西安府,他马上就意识到此地的问题。
西安城是历史上多个朝代的古都,近千年来都是权力中央,在这千年的沧桑起伏中,沉淀了不少的家族势力。
他们或明或暗,或官或商,要么很有钱,要么很有权,要么在朝里有人,总之都是不好得罪的主。
左良玉身为朝廷高官,自然也要被这些势力左右。
但粮饷收不上来,军队就可能出问题,所以情急之下,他做出这个杀鸡取卵的决定。
在得知城外的工业镇有田,有粮,还有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巨富大户,他立刻就动了心,于是逼着孙知府修改了公函。
对此孙知府是坚决反对的,他曾劝解左良玉,工业镇是由难民聚集而成,周围农田都是难民开荒所得,有这些田地,这些流民能活命,所以才没有加入叛军,一旦朝廷收地,这些人为了生存,只能从叛或者落草,眼下朝廷各处民变四起,此时宁可让利与民,免生事端啊。
可是很遗憾,左良玉大将军完全不认同,在他看来,眼前的事情非常简单,要想恢复朝廷的稳定,就要打败叛军,要打败叛军,就要召集军队,召集军队就要有粮饷。
如今军队缺粮无饷,而工业镇有粮有银,那就从工业镇收。
仗只要能打赢,这几万难民算得了什么?
我气愤的拍着桌子朝孙知府吼:“你是这里的官,不是左良玉。你就任他在你的地盘这么胡来嘛?”
孙川亭无奈的摇着头说:“左良玉是崇祯皇帝钦点的平西大将军,有临机专断之权。别说我一个小小的知府,整个陕西行省,都在他的节制之下。朝廷这次为了剿灭李自成的叛军,是下了血本的。原本左良玉是打算立刻收走所有的粮食,田地也改为军屯。是我苦言相劝,以可能激起民变,后方不稳为理由,才让他勉强同意,把收回土地的时间推至秋收之后,并同意留下四成粮食当做农民口粮,作为我已经尽力了。”
对于他的说辞我有些不以为然,这就算尽力?但是我没有开口,让他继续向下说。
对于工业镇的拒绝,左良玉是有准备的,甚至可以说,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让工业镇跳反。
公函一发,如果我们照办,失去土地的农民肯定会散去自寻生路,没有了这几万居民掩护,他只需要把山谷中的人定为叛军,然后发兵剿灭,钱和地就都到手了。
如果我们不照办,那就直接判我们谋反之罪,直接出兵剿灭,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样一来,战功,粮饷一下就全有了,至于死的这些难民冤不冤,估计没什么人会关心。
当然这说起来我们也不冤枉,毕竟我就是按照对抗朝廷计划干的,又是修关隘,修碉堡,又是招兵买马,还私制武器盔甲,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都是铁证。但是此刻我们打赢了,当然就不能这么论了。
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我们拒绝了朝廷公函,还加强了工业镇的守卫,这些举动直接坐实了反叛的罪名。
左良玉是一位百战老将,并没有直接派兵进攻,而是用了很长时间进行仔细探查。
最后查明我们的军力不过六千,骑兵三百余,火铳两千余支,没有火炮。
这样他才最后确定了进攻方案。
很不幸,他对于我们的新式武器的威力并不清楚,只是按照明军火绳枪的威力做参考。
按照他的计划,西安府从城中军营派一万五千人,携带二十门神威大将军炮,负责正面进攻。
平叛军抽三千关宁铁骑,负责从侧后进攻,前后夹击。
他们猜想,新军的士兵人少,还缺乏大炮和骑兵,应该会借助工事层层抵抗,节节防守,但这样对于明军来说,会拖长战斗时间,此时他们还要防备李自成的进攻,所以进攻工业镇的战斗必须要快,久拖可能会生变,所以必须要把新军引出来,在野战中歼灭。
左良玉非常阴险的安排了作战计划,先掐断了所有通向工业镇的道路,断绝了我们的一切资源,然后派重兵蹲在工业镇外围窥探,造成一股随时可能杀入的压力。
这时正值秋收季节,这种压力迫使我们只能提前开战,否则一旦在秋收时开战,我们的军队将无心作战,最差也会导致我们错过收割,致使工业镇面临粮食不济的局面。
如果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这个计划可以说是非常狠毒阴辣。
所以我们集结军队出击作战时,左良玉并没觉得意外,在他看来在平原野战,两万步骑打六千乱民,胜利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他把作战指挥交给孙知府去执行,自己则回到大营料理军务去了。
实际作战计划也非常简单,西安城的驻军,在当天申时一刻,也就是三点半左右发动进攻,双方士卒接战后,关宁铁骑从侧后杀出,直击我们的中军大营,然后前后夹击其余士兵,力求全歼新军。
可是作战从一开始就脱离了计划,先是孙知府军中斥候几乎损失殆尽,完全丧失了战场感知,接着是我们超乎想象的远程火炮打击,这让原本认为安全的火炮阵地被摧毁,大营主帐也被炸塌,指挥层多人死伤。
这通出乎意料,也出乎认知的炮火,彻底打乱了孙知府的部署,属下的军士被吓得魂不附体,近乎崩溃,眼看部队随时可能溃散,他不得不提前发动了进攻。
他当时认为,自己有一万五千步骑,拥有兵力优势,即使不能击败新军,只要冲上去缠斗一时半刻,关宁铁骑就会赶到,一样可以获胜。
可是这一次他又失算了,在新式枪炮的打击下,他的进攻部队只坚持了十几分钟,就彻底垮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双方都在预料之外。
关宁铁骑错过了战斗时间,而我们则没察觉到这支骑兵劲旅。
这部分的战斗经过和武大山分析的差不多,关宁铁骑赶到战场时,西安府军已经被击溃。带队将领看到新军正在放饭,且完全没有防备,于是发起了进攻。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我们装备的火器很不寻常,冲锋过程中坠马者颇多。
消灭掉前来拦截的新军骑兵,冲垮两个军阵后,关宁铁骑人马都已力尽,继续作战只是强弩之末。恰在此时又一只骑兵杀入战场,装备的连发火器造成了大量伤亡。
他们的战马冲不起来,三眼火铳已经全部发射,将领吃不准新军火器还能打多久,最后为保存己方骑兵,只能下令撤退。
随着孙知府的叙述,我也仿佛回到了当天的战场,战马濒死的悲鸣,绝望的战士无助嘶吼,如烟如云的画面,在脑海中复苏飘荡,那种生死一线的紧迫感又被唤醒,激得我冒了一身冷汗。
现在看来,那天我们能够最终取胜,仅仅是因为幸运女神垂青了我们,如果炮击时间再拖十几分钟,明军再多坚持十几分钟,甚至那支关宁铁骑的指挥官,再顽强一点点,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防止孙知府看出我的心思。
这时候让敌人高估我们的实力,是绝对有好处的,所以我转移了话题,问他关于投降的事情,这件事让我非常好奇。
孙知府叹了口气道出了原委,原来西安府城中的百姓,很多都知道工业镇的政策,他们很是向往,但也清楚,这种事就是镜花水月,不可能长久,迟早是要被朝廷消灭的。
工业镇起兵宣布成立大秦帝国时,多数百姓觉得,只是垂死的疯狂之举罢了,并不认为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么一点人能抗衡朝廷。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新军不但大获全胜,还能进军攻打西安府城。
这让那些已经被压迫的,没有活路的百姓重新看到了希望,他们愤怒的聚集在府衙门口,要求孙知府迎新军进城。
结果这件事被左良玉将军知晓,他给孙知府下令,让他派兵镇压民众,孙知府不从,左良玉竟然诬陷孙知府同情叛军,威胁要率大军亲自镇压西安府民变。
孙知府知道,如果左良玉率军前来,西安城内的百姓怕是要血流成河。
在百姓的抗议,和左良玉威逼的双重压力下,他最后决定投诚新军,这也是唯一能保下城中百姓的办法了。
所以我们轰击城门的举动,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就算我们不过来,孙知府也打算派人去请。
我心中疑惑得解,感觉舒服顺畅了很多,看着眼前孙知府,戏谑的说:“说实话,如果我没有提前跟民众了解,这会儿肯定觉得你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呢。我有一事挺好奇的,你说说你到底是好官啊,还是坏官啊?你收了那么多苛捐杂税,为什么城中百姓并不恨你?我本来想收集些你的罪证,把你拉到广场枪毙的,可是去调查时,百姓们居然都为你求情,说你罪不该死。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孙知府苦笑着说:“有此,我死也知足了。真没想到百姓对我还有公论。说起来,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在收税纳捐时,没刮得太干净,给百姓剩下些活命的本。城中那些豪强大户与民冲突时,尽量为民讨些赔偿。想来平日所做,也不过如此。”
我点着头满意的笑着说:“没想到,真没想到。既然你是个好官,也就别闲着了。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你肯定喜欢。”
城中这些劣绅豪强已经嚣张太久了,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我调出一个营新军,一个团预备军交给孙川亭,让他去查抄城中所有恶霸的家产,财产归公,田产入册,恶人公审定罪。
他做知府多年,城中有哪些明暗家族肯定一清二楚,其中谁是坏人,谁说得过去,谁是好人,也能比较公平的判断,所以由他办这件事最好不过。
孙知府听完任务后,十分震惊,睁大了眼问:“总统领,是否再权衡一下?这些家族盘根多年,关系网遍布天下,得罪他们,似有不妥啊!”
我随意的挥着手,满不在乎的说:“你只管放心干,把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全部扫除!”
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就此展开,孙知府起初执行起来还比较唯唯诺诺,可随着新军展示出强力手段,他也有了底气变得强悍起来。
结果这一抄,就给大秦帝国的国库,抄来一千万两白银,各种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翡翠玉石整整拉了一百五十车。
讽刺的是,这其中还有大量的神灯和豪华马车,这些都是以前从我们那买的。
抄没的田产合计有近百万亩,这些土地交给居委会登记造册,随后按户籍人口进行了分配。
打土豪的过程我没有参与,在安顿完城中的事务后,我就返回了工业镇,在外面总感觉不太安全,我宁可离世界树近一点。
除此之外,我还有要务需要回去处理。那些死伤军士都还没抚恤,这可是关系到人心稳定的大事,必须要慎重对待。
伤残的士兵都补了大笔银子,又额外分了土地、房产,靠着这些,他们后半辈子应该衣食无忧了。
为牺牲的烈士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其家属都被居委会记录在册,除发下大笔抚恤金,田地、房屋外,十年内每月还能额外领一笔钱。
让我感触很深的是,那些百姓并没有太大的抱怨,连年的战乱已经让人们处于麻木的状态,对于死亡他们看的很轻。
那些死伤将士的家属,在得到大量抚恤财物后,甚至感恩戴德的向我道谢。
因为在他们认知里,当兵外出打仗,死了能带回尸首骨灰就是幸运了,更多的人随军出征后,从此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亲人在家翘首期盼,可人其实早已在哪片荒山密林中战死,尸体弃之荒野,化为白骨,再也找不到。
之后的日子我就留在工业镇,指挥着工人加班加点制造武器弹药,武大山则留守西安府城,招兵买马扩大部队,为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