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御花园偶遇
秋猎的惊心动魄仿佛被刻意遗忘,日子又恢复了世家贵女应有的轨迹。只是心湖深处,那玄色的身影和深潭般的眼眸,像投入水底的石子,沉甸甸地坠着,时不时漾开一圈微澜。
御花园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午后,我屏退了侍女,独自沿着太液池畔的卵石小径缓缓踱步。池水清冷,倒映着澄澈高远的天空和岸边如火焰般燃烧的枫树。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悄无声息地跌入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难得的静谧,正好用来梳理连日来纷乱的心绪。
刻意绕开那些游人如织的热闹路径,我转入一处相对僻静的假山小径。嶙峋的山石堆叠出幽深的缝隙,几株晚开的木芙蓉在背阴处舒展着柔嫩的花瓣,粉白相间,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的墨香。
就在假山石径的一个转角,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静静地立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落叶铺了满地金黄,他负手而立,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树冠间跳跃的几只雀鸟身上。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显得那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周身散发的气息,是秋日山野般的沉静与疏离。
是他。靖王萧凛。
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脚步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悄无声息地退回原路。可就在这迟疑的刹那,一阵裹挟着凉意的秋风骤然卷过小径!
“啊!”一声低促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唇边逸出。
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我鬓发飞扬,步摇乱颤。更要命的是,鬓角处被风卷起的一缕发丝,竟不偏不倚地挂住了斜伸出来的一根细韧的枯枝!那枯枝末端带着尖利的断茬,发丝缠绕其上,一时竟挣脱不开,扯得头皮生疼。
这突如其来的狼狈让我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纠缠的发丝,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越是着急,那发丝反倒缠得更紧了些,丝丝缕缕的痛感清晰地传来。
就在我窘迫得几乎要放弃、想干脆扯断那缕头发时,一道颀长的影子无声地笼罩下来,挡住了斜斜照在脸上的阳光。清冽而微凉的气息靠近,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冷松香。
我猛地抬头。
萧凛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距离不过两步。他垂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正落在我被枯枝纠缠的鬓发上,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抬至我鬓边。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他靠得那样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玄色衣料上暗金的云纹,看清他眼睫低垂时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拂过发丝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气流。那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他小心地拨开被勾住的发丝,避开枯枝的尖刺,指尖偶尔擦过我的耳廓和脸颊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酥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遭的一切声响——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宫人笑语声,池水的微澜声——都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指尖轻柔的触感,和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松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片刻,鬓角一松。
他手中拈着一小段枯枝,还有几片刚才被风卷落、恰好落在我发间的细碎桂花。小小的、金黄色的花瓣,躺在他干净的手心里。
“好了。”他淡淡道,目光从手心抬起,落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滚烫的皮肤。脸颊的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心跳声在耳畔擂鼓般作响。想要道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仓促地低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多…多谢靖王殿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里,空气仿佛凝滞了。秋阳穿过枝叶缝隙,在他玄色的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低垂的头顶。
“举手之劳。”他终于开口,依旧是那清冷的声线,听不出波澜。他微微抬手,似乎想将那几瓣桂花递还给我,但动作在半途顿住,随即手腕一翻,那细碎的花瓣便无声地飘落在我们脚边的落叶上,融入一片金黄之中。
“秋日风大,沈小姐当心。”留下这句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提醒的话,他不再看我,转身,玄色的衣袂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拂过,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假山的另一头。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下意识地又抚上鬓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缕冷松香的气息。心湖里那圈涟漪,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隐秘亲昵的风,彻底搅乱了。
风依旧在吹,吹动池水,吹落木芙蓉的花瓣,也吹不散心口那团越烧越旺、又裹挟着丝丝缕缕不安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