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故人执棋
北疆人将他们安置在靠近王庭边缘的一处独立行馆。说是行馆,不过是几座由粗糙石块垒砌、覆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陋屋舍,带着浓重的牲口膻味和挥之不去的霉湿气息。比起王庭主殿的粗犷压迫,这里显得更加破败和寒冷,凛冽的夜风毫无阻碍地从墙壁缝隙中灌入,吹得屋内唯一的火盆火焰摇曳不定,光影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疯狂跳动,如同鬼魅乱舞。
萧凛挥退了所有亲卫。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也隔绝了最后一点人声。狭小的石屋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火盆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终颓然跌坐在地。冰冷的石地透过衣袍,寒意直刺骨髓。他双手深深插入自己凌乱的发间,用力揪扯着,仿佛要将那些疯狂撕扯他神经的记忆碎片硬生生拽出来。
“沈知微……永夜公主……”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你没死……你竟然没死……还成了北疆的公主……”
黑暗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浮现,冰冷、嘲弄,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还有那截手腕,那暗红的皮绳,那深深嵌入骨血的“罪”字烙印……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冰冷石地上!指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殷红的血珠立刻从破皮处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有这尖锐的疼痛才能稍微压制住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疯狂。
“将军。”
无声的唇语,裹挟着地狱寒风般的惊雷,再次狠狠劈入他的灵魂深处!
第一子,将军!
她回来了。带着五年前那场倾盆大雨也无法浇灭的滔天恨意,带着那烙印入骨的耻辱,以敌国公主的身份,坐在了胜利者的高位上。而他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梁国战神,如今不过是一个丧师辱国、即将签订城下之盟的阶下囚。
这盘棋,她果然要亲自执子!这无声的“将军”,只是复仇的开端!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这北境行馆的夜风还要冷上千百倍。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角落,火盆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如同鬼魅。外面,北境特有的寒风在荒原上凄厉地呼号,如同万千怨鬼在哭诉。这长夜,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亲卫刻意压低的禀报声:“殿下,北疆王遣人送了些饭食过来。”
萧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扶着冰冷的石墙,缓缓站起身。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一种更深沉的、被逼到绝境的阴鸷在他眼底凝聚。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沉重的木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门外站着两名北疆士兵,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木食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