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互饮
老可汗咄吉的目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他城府极深,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端起金杯又饮了一口,浑浊的鹰眼扫过下方,似乎在观察着贵族们的反应,也似乎在权衡着利弊。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悠然响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微妙平衡。
“互利共赢?”永夜公主放下了手中的小银刀,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如玉的手指。她终于抬起了眼睑,那双冰封的深潭般的眸子,越过殿中众人,直直地落在了萧凛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萧凛心头猛地一跳。
“靖王殿下此言,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原本有些骚动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只是不知,殿下口中的‘利’,对大周而言,是边境的安宁。对我狄戎而言,这‘利’,又当如何确保?”她微微偏头,目光转向老可汗,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女儿般的亲昵,“王兄,您觉得呢?用我们勇士的刀锋换来的议和,仅仅换取一些粮食布匹,是否……太廉价了些?”
她的话语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精准无比地挑开了大周看似“慷慨”提议下的算计——用经济手段消弭军事威胁。她轻描淡写地将狄戎的军事胜利作为谈判的筹码,暗示大周给出的“利”不足以匹配狄戎的“力”。
老可汗咄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看向萧凛,语气变得更加冷硬:“永夜说得不错!我狄戎勇士的刀,不是用来换几袋粮食的!想要停战?可以!拿出你们的诚意来!割让云州、朔方两郡!岁贡黄金十万两,绢帛百万匹!开放所有边市,由我狄戎派兵监管!另外……”他顿了一下,鹰隼般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剐过萧凛,“交出当年策划‘黑水河之围’,坑杀我狄戎三千勇士的主谋——已故威远将军沈巍的独女!沈知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狄戎贵族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
“对!交出沈家余孽!”
“血债血偿!”
“割地!赔款!”
狂热的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而大周使团这边,所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割让两郡?巨额岁贡?交出沈将军的女儿?!这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尤其是最后一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萧凛的心上!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下意识地看向永夜公主——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侧、被老可汗亲昵称为“永夜”的女人!
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玄衣胜雪,仿佛殿内掀起的惊涛骇浪与她毫无关系。她甚至端起面前的金杯,浅浅啜饮了一口杯中猩红如血的葡萄美酒。杯沿掩映下,萧凛清晰地看到,她那冰封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冰冷的嘲弄。
是她!一定是她!这最后一条,这最恶毒、最诛心的一条,必然是出自她的授意!她在逼他!她在用这种方式,将他五年前的所作所为,血淋淋地剖开在两国邦交的台面上!她要让他亲口承认,他当年构陷忠良、逼死发妻的罪行!她要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
巨大的愤怒、屈辱和被玩弄于股掌的冰冷恐惧,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萧凛的心脏!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永夜公主那冰冷嘲弄的脸上移开,迎向老可汗咄咄逼人的视线。
“可汗!”萧凛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割地、岁贡之事,事关国本,绝非本王一人可决!需禀明圣上,由朝议定夺!至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变得更加沉冷,“至于沈巍之女沈知微,五年前沈家获罪,其女已于押解途中投怒江自尽,尸骨无存!此事,大周朝野皆知!可汗索要一个已死之人,岂非强人所难?岂非……有意刁难?!”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老可汗。
“尸骨无存?”老可汗咄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和不信,“好一个尸骨无存!你们汉人最是狡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沈巍那老狗欠我狄戎的血债,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找不到他女儿,这议和之事,休要再提!”他猛地挥手,态度强硬蛮横,毫无转圜余地。
殿内狄戎贵族再次鼓噪起来,叫嚣着战争,叫嚣着复仇,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引爆!
萧凛脸色铁青,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议和的开局,已然陷入了永夜公主精心设计的死局!割地赔款尚可周旋,但这“交出沈知微”的死结,根本无解!她就是要用这个无解的难题,堵死议和之路!她就是要逼大周重启战端,或者……逼他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
谈判陷入了僵局。狄戎一方态度强硬,寸步不让。萧凛据理力争,却也拿不出能让对方满意的方案。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和随时可能崩断的紧张感。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之际,永夜公主再次开口了。这一次,她没有看向争论的双方,而是转向了王座上的老可汗,声音清泠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兄息怒。议和大事,关乎两国万千生灵,岂能因一时意气而废?靖王殿下远道而来,诚意或许不足,但心意总归是有的。”她的话看似在打圆场,却轻飘飘地将大周“诚意不足”的帽子扣得更实。
她说着,优雅地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如水般滑落,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挺拔。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满了猩红酒液的金杯,步履从容地走下王座侧方的台阶,朝着萧凛的方向款款而来。随着她的移动,殿内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连老可汗咄吉都暂时停下了与萧凛的争辩,浑浊的鹰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永夜公主在距离萧凛三步之遥处停下。烛火跳跃的光芒在她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显得那容颜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得不似真人。她微微抬起手中的金杯,目光平静地落在萧凛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转瞬即逝的涟漪,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和”。
“风雪兼程,千里跋涉。靖王殿下辛苦了。”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毫无暖意,“此乃我狄戎王庭窖藏百年的葡萄美酒,采雪山之巅冰泉酿制,取其凛冽纯净之意。殿下可愿赏光,共饮此杯?”她微微举杯示意,姿态优雅而疏离。
猩红的酒液在金杯中微微荡漾,在烛光下折射出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诡异光泽。这突如其来的“敬酒”,在剑拔弩张的谈判僵局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诡异。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无数道目光在永夜公主平静的面容和那杯猩红的酒之间来回逡巡。
萧凛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封之下仿佛隐藏着旋涡的深潭,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这杯酒……绝对不简单!是试探?是警告?还是……致命的杀招?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两国邦交的场合,身为大周亲王,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一位代表狄戎王庭的公主的敬酒。拒绝,便是失礼,便是示弱,便是将本就艰难的谈判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电光火石之间,萧凛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迅速恢复从容。他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侍者适时递上的另一只同样盛满猩红酒液的金杯,动作沉稳,无可挑剔。
“公主殿下盛情,本王却之不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笑意。他举起金杯,目光迎向永夜公主那双冰封的深眸,朗声道:“愿以此杯,祈愿大周与狄戎,化干戈为玉帛,共谋边境安宁,百姓福祉!”他刻意拔高声音,将这次“敬酒”强行拉回到邦交祈福的轨道上。
永夜公主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却依旧冰冷无波。她没有回应萧凛冠冕堂皇的祝词,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将金杯递至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