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3%的偏差
寂说完那句话,江敛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他问。
寂点头。
“认真的。”他说,“你赢了,我带你们去门后面。我赢了——你留下来,替我照顾那些人。”
江敛看着他。
“那些人”——是指据点的人吗?
不,不止。
是指所有被理性教团伤害的人。
是指那些被算成0.37的母亲,那些被惯性贷款困住的工人,那些被情感清除变成空壳的孩子。
寂在让他选。
选自己的路,还是选别人的路。
“为什么要打?”江敛问。
寂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那0.3%到底是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机械眼。
“我的模型,三年来一直算不准你的逃跑路线。每次都有0.3%的误差。我一直以为是外部变量——天气、地形、运气。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着江敛。
“不是外部。是你。”
“我?”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的模型算不出来。”寂说,“我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江敛沉默。
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林曦留给他的。
每天晚上在他手心里写的那串数字。
那句“记住我”。
那0.3%的偏差。
“好。”他说,“打。”
他们选在据点外的废墟上。
月光——如果那还能叫月光的话——从灰蓝色的天空照下来,把废墟照成一片银灰色。破碎的楼体,扭曲的钢筋,断裂的路面,像一副巨大的骸骨。
零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老钟被人推着,也来了。
据点里其他人都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出来。但老钟坚持要来。
“我要看看,”他说,“我儿子到底还能不能算个人。”
江敛和寂面对面站着,相距二十米。
寂脱掉了他的黑袍。
那是江敛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身体。
97%机械化——那不是形容词,是事实。他的左臂是全金属的,关节处有精密的轴承。他的左腿也一样。他的左胸有一个透明的窗口,能看到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在运转。他的左脸是金属的,没有表情。
只有右半边——右眼,右手,右腿的一部分——还保留着生物组织。
就像一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一半给了机器,一半留给自己。
“你知道吗,”寂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留这半边。”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是人的手,皮肤皱巴巴的,血管清晰可见。
“按理说,全机械化更高效。没有疼痛,没有疲劳,没有情绪干扰。我完全可以换掉这只手。”
他抬起头,看着江敛。
“但我没换。”
“为什么?”
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这是我母亲摸过的手。”
江敛愣住了。
“三岁那年,她用这只手摸过我的脸。我记得那个温度。虽然记忆会模糊,但手还记得。”
他握紧那只手。
“如果换掉,就没人记得了。”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他。
寂——理性教团的裁决长,全身97%机械化,三年来追杀他无数次的人——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想被记住的人。
“开始吧。”寂说。
第一招,寂动了。
快。
快得江敛几乎看不清。
二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零点三秒。那只机械手——左手的——已经刺到了江敛的喉咙前。
江敛向左闪。
零点一秒。
他的感知能力在那一瞬间全开——他看到寂的轨迹,看到自己的路径,看到两种可能交汇的那一点。
但他没有选最优解。
他选了偏0.3%的方向。
机械手擦着他的喉咙过去,只划破了一层皮。
血渗出来,温热的。
寂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
他在重新计算。
“有意思。”他说,“你的闪避路径,和模型预测的偏差0.3%。”
江敛没有说话。
他知道寂在做什么——在收集数据,在修正模型,在把他变成可以计算的东西。
但他不会让他得逞。
第二招,寂的左腿横扫过来。
这一脚的力量,足够踢断一根钢筋。江敛如果被踢中,肋骨会全部断裂。
他本该向后跳。
但他选了向上跳。
0.3%的偏差。
寂的腿从他脚下扫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但他躲过了。
第三招,寂的右手——那只人的手——握成拳,朝他脸上打来。
江敛看到了。
那只拳头的轨迹,是直线的,没有任何花哨。但那是人的拳头,不是机械的。它没有机械那么快,没有那么精确,但有一个好处——
它打不中,可以变。
江敛本来要向左闪。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寂的眼神。
那只人眼里,有光。
不是计算的光。
是期待的光。
他在等江敛选“最优解”。
这样他就能修正模型,下次算得更准。
但江敛没选。
他向右闪了0.3%。
寂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什么也没打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
“你——”他开口。
江敛打断他。
“你的模型,”他说,“是算‘应该’怎么躲。但我在用‘想’怎么躲。”
寂看着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江敛说,“应该的,只有一个。想的,可以有无数个。”
他往前一步。
“林曦教我的。她说,别总算应该选什么。想想自己想选什么。”
寂沉默。
很久之后,他笑了。
那是江敛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不是机械的抽搐,是真正的、从那只人眼里透出来的笑。
“原来那0.3%,”他说,“是‘想’。”
他收起拳头。
“我输了。”
江敛愣了一下。
“你还没倒。”
“不用倒。”寂说,“我算过了。你再躲十次,我也打不中。因为你每次选的路,都不是最优解。”
他看着他。
“你的0.3%,赢了我的100%。”
远处,零慢慢走过来。
她看着寂。
“你输了。”她说。
寂点头。
“输了。”
“那你答应的事呢?”
寂看着她。
“我会带你们去门后面。”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寂看着江敛。
“带上他。”
“谁?”
“我父亲。”寂说,“老钟。”
江敛愣住了。
“老钟?”
“嗯。”寂说,“他想找她想了三十年。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死。”
他看着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虽然我恨过他。但那是我的事。他——是我父亲。”
江敛沉默。
然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寂走了。
临走前,他对江敛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在这里等我。我带你们去门后面。”
江敛点头。
寂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江敛。”
“嗯?”
寂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让我看到那0.3%。”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零走过来。
“他会来吗?”她问。
江敛想了想。
“会。”他说,“因为他那只手,还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被人摸过的感觉。”
零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从来没有人摸过。
回到据点,江敛直接去找老钟。
老钟坐在轮椅上,看着墙上的照片——阿念的那张。
“他走了?”老钟问。
江敛点头。
“他让我带你去。”
老钟愣了一下。
“什么?”
“去门后面。”江敛说,“去找阿念。”
老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江敛第一次见老钟真正地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三十年。”他说,“我等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张照片。
“阿念,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