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逢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林曦。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和十七号震荡区那个林曦一模一样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比三年前长了一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江敛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年。
三年了。
他每天晚上梦到她，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她不在。他对着空气说话，假装她能听到。他攥着手心里那行字，假装是她还在握着他的手。
现在她就在面前。
真的。
活的。
会说话的。
会笑的。
“你——”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是真的吗？”
林曦笑了。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笑，在梦里，在记忆里，在想象里。
“真的。”她说，“第七层的真。”
“不是回声？”
“不是。”
“不是投影？”
“不是。”
“不是——”
林曦踮起脚，吻了他。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长到像一个世纪。
吻完，她松开他，看着他。
“现在信了？”
江敛点头。
“信了。”
他们坐在床边，像从前一样。
林曦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窗外是流动的光——所有宇宙的记忆，所有可能的时间，所有存在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江敛问。
林曦想了想。
“死的那一刻，我就来了。”她说，“我看到π的最后一位，然后门就开了。我走进去，一层一层往上走。”
“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不下来。”她说，“每一层都有人在等我。第一层是零号。第二层是时间。第三层是我爸。第四层是实习生。第五层——”
她顿了顿。
“第五层是选择之殿。那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
“谁？”
林曦看着他。
“你猜。”
江敛想了想。
“寂？”
林曦点头。
“他是我哥。”
江敛沉默。
他知道。寂告诉他了。但听到林曦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你知道多久了？”
“刚知道。”林曦说，“在第五层，他告诉我的。他说，他找了我三十年。”
她低下头。
“他一直以为我是别人。后来看到我的数根，才发现——”
她没说完。
江敛握着她的手。
“他让我告诉你——他原谅你了。”
林曦抬起头，看着他。
“原谅我？”
“嗯。他说，他原谅你了。”
林曦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她说，“我早就原谅他了。”
他们聊了很久。
聊这三年的事。
林曦问他：据点怎么样？老钟还好吗？阿彩还在唱歌吗？阿弃还记得什么？
江敛一一回答。
他也问她：这里怎么样？每天做什么？想他吗？
林曦笑了。
“每天写你。”她说，“写你早上几点醒，晚上几点睡。写你今天吃了什么，走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人。”
她从床头拿出一个本子。
和给他那个一模一样。
“你看。”
江敛翻开。
第一页：
“第一天。他来找我了。他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忘了我八百次，但每次都想起来。”
第十页：
“第十天。他在哭。我想抱他，但抱不到。”
第一百页：
“第一百天。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他知道我在听。”
第一千页：
“第一千天。他快来了。”
江敛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他。
每一页都是她在看他。
翻到最后一页。
“他来了。我等到了。”
江敛合上本子，看着她。
“三年。”他说，“你看了我三年。”
林曦点头。
“每一天。”
“不累吗？”
林曦想了想。
“累。”她说，“但看着你，就不累了。”
那天晚上——如果这里也有晚上的话——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林曦问他一路上的事。
他讲零，讲她怎么学会哭，怎么学会笑，怎么学会疼。
他讲寂，讲他怎么从敌人变成朋友，怎么在最后关头选择原谅。
他讲老钟，讲他三十年怎么等阿念，怎么打开那个箱子，怎么戴上那枚戒指。
他讲阿弃，讲他怎么被清除情感，怎么在最后说出“我记得”。
林曦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听完，她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担心你一个人走不下去。”她说，“担心你会放弃，会回头，会想‘不值得’。”
她笑了。
“但你走下来了。”
江敛看着她。
“因为你在等我。”
林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对。”她说，“我在等你。”
很久之后，林曦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到你吗？”
江敛摇头。
“因为这里是第七层。”她说，“第七层可以看到所有层。所有宇宙。所有可能。”
她指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
“你看，那些都是平行宇宙的你。有的很幸福，有的很惨，有的根本不知道我存在。”
她指着其中一个。
“那个，是最惨的。他恨我，恨了一辈子。”
江敛看过去。
那个画面里，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废墟上，看着天空。他的眼睛里没有光，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怎么了？”江敛问。
“他选择了恨。”林曦说，“你被追捕那天，他没逃掉。他被抓了，被清除了情感。后来他逃出来，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
“但他记得一件事——他恨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恨。”
江敛沉默。
他看着那个画面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
只会恨。
“所以那0.3%——”他开口。
林曦点头。
“就是你每次选择‘不恨’的那一点点。”她说，“每一次，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你都可以选择恨。但你没选。”
她看着他。
“你选了想我。”
窗外的光继续流动。
无数个平行宇宙，无数种可能，无数个江敛和林曦。
有的在一起，有的分开，有的从未相遇。
但在这个宇宙里，在这个第七层的房间里，他们在一起。
“三天。”林曦突然说。
江敛看着她。
“什么？”
“我们只有三天。”她说，“三天后，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
江敛的心一沉。
“结束？”
“嗯。”林曦说，“第139737466250910号宇宙，运行时间到了。三天后，所有数据都会被压缩，传给下一个宇宙。”
她看着他。
“你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留在这里，和我过三天。然后，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江敛沉默。
“或者——”
林曦看着他，眼眶红了。
“或者回到第一层，告诉所有人——他们可以选择被记住，或者被遗忘。被记住的，会进入下一个世界的π。被遗忘的，就彻底消失了。”
江敛看着她。
“你希望我选哪个？”
林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很久。
然后她说：“我希望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