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精锐度
零睡着之后,江敛没有睡。
他靠着墙,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事。
那个从门后面来的少女。她瞳孔里的无限数字。她说的那句话:“如果π被算尽,是不是意味着创造这个宇宙的程序员,忘了加分号?”
还有她的手心。
他想起她握着自己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π的最后一位——那是他的名字。
江敛。
林曦用整整三年的时间,把这个名字刻进了π的最深处。
为什么?
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林曦的十七号版本给他的那个。本子很薄,只有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翻开第一页。
3.141592653589793
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天。我想他。”
他翻到第二页。
3.141592653589793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第三页。
3.141592653589793
“第三天。我梦到他了。他不记得我。没关系。”
第四页。
3.141592653589793
“第四天。我开始写π。写到他来的那天。”
江敛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开头——那串数字。每一天,都是一句关于他的话。
翻到第三十页,他停下来了。
“第三十天。他今天在废墟里找吃的。我看到他了。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江敛愣住了。
她在看着他?
从门后面?
他继续翻。
“第一百天。他瘦了。但他还活着。”
“第二百天。他救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阿弃。”
“第三百天。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他知道我在听。”
江敛的手在颤抖。
三百天。
她一直在看他。
她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阿弃,知道他救人的事,知道他对着空气说话的习惯——那是他在对她说话,虽然她听不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年。他来了。我把这个给他。他可以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告诉他:不用记住我。但我记住他。”
江敛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看向床垫上的零。
她还在睡——或者说,在“待机”。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瞳孔还在微微发光,透过眼皮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梦到了什么?
梦到那个写字的人吗?
梦到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门缝里吗?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疼得流光了所有的数字,我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希望她消失。
这个从门后面来的、不知道什么是疼、却已经学会疼的少女——
他想让她活着。
零醒过来的时候,江敛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走吧。”他说,“去据点。”
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是她从人类的数据里学来的习惯,虽然她不需要揉。
“据点?”
“遗民住的地方。”江敛说,“那里有人能告诉你——你到底是什么。”
零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地下车库。
外面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天,永远不会变黑,也永远不会真正亮起来。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路过一片工业区。
这里的景象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不是废弃的居民区,是还在运转的工厂。巨大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传送带空转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烟囱里冒着烟,但没有人操作,没有人在场。
“为什么没人关掉它们?”零问。
“关不掉。”江敛说,“这些机器用的是‘惯性贷款’。它们启动的时候借了惯性,现在必须一直动下去,直到还清贷款。”
“惯性贷款?”
“一种金融产品。”江敛指着那些机械臂,“三年前,精度税刚出台的时候,这些工厂付不起税。银行就给他们推荐‘惯性贷款’——借未来的惯性,付现在的税。”
他顿了顿。
“当时觉得是好事。借了惯性,机器就能继续转,工人就能继续上班,工厂就能继续赚钱。但没人告诉他们——惯性贷款的利息,是按复利算的。”
“复利?”
“就是越欠越多。”江敛说,“刚开始,一天只需要动八个小时就能还清利息。后来变成十二个小时,再后来变成二十四个小时。现在——”
他看着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机械臂。
“现在它们永远还不清了。只能一直动下去,直到零件磨损,直到机器报废,直到变成一堆废铁还在动。”
零沉默地看着那些机械臂。
其中一个正在挥舞,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但永远不停。像一个垂死的人,永远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那工人呢?”她问。
“失业了。”江敛说,“工厂不需要他们了。机器自己会动,不需要人看。但他们欠的贷款还在——惯性贷款是以工厂名义借的,但工人是担保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机器还不清的债,工人来还。”江敛看着她,“那些人,现在都在无限监狱里。”
零的瞳孔闪了一下。
“无限监狱?”
“第四层。”江敛说,“听老钟说的。那里关着所有还不清债的人。不是关一辈子——是关无限久。因为他们的债,永远还不清。”
零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机械臂,看着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看着那个越来越慢、却永远不会停的垂死的摆动。
“人类真奇怪。”她说。
“为什么?”
“明明知道还不清,为什么还要借?”
江敛想了想。
“因为不借,当时就死了。”他说,“借了,还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有什么用?”
“说不定那几天里,会有奇迹发生。”
零看着他。
“你相信奇迹?”
江敛没有回答。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两个字还在。
江敛。
那是林曦留给他的。
那是他的奇迹。
穿过工业区,他们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废墟,没有建筑,没有机器,只有一片平坦的土地,和土地上无数个圆形的坑。
“这是什么?”零问。
“精度税的遗迹。”江敛说,“三年前,这里是一个圆顶社区。住着三千多人,都是中产阶级——付得起精度税的那种。”
他指着一个坑。
“那个位置,原来是一个幼儿园。圆顶的,采光很好。孩子们在下面玩,阳光从圆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他又指着另一个坑。
“那里是一个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喷泉是圆形的。周末的时候,人们坐在喷泉旁边聊天、喝咖啡、看孩子跑来跑去。”
他指着第三个坑。
“那里是他家。”
零看着他。
“你家?”
江敛点头。
“我和林曦的家。”
零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坑。
三千多个坑。
三千多个曾经是“家”的地方。
三千多个曾经有人在里面笑、哭、吃饭、睡觉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坑。
和坑底的一些残留——半块砖,一根钢筋,一个锈蚀的水龙头。
“为什么要挖掉?”她问。
“不是挖的。”江敛说,“是消失的。”
“消失?”
“精度税的本质,是从现实里抽走精度。一个房子精度越高,抽走的就越多。这个社区的圆顶,精度太高了。第一个月,系统抽走了30%。第二个月,又抽走30%。第三个月——”
他顿了顿。
“第三个月,房子开始消失了。不是塌,是消失。一点一点变透明,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人也是。”
零看着他。
“人也是?”
“嗯。”江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的人醒来,发现自己的一半身体不见了。有的人走着走着,突然少了一条腿。有的人——直接消失了,连叫都来不及叫。”
他指着其中一个坑。
“那是我邻居。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个三岁的女孩。那天早上,我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进去,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桌子上摆着五碗粥,还冒着热气。”
零沉默了很久。
“林曦呢?”她问。
江敛看着远处。
“她逃出来了。”他说,“那天她不在家。她在图书馆,帮我查资料。”
“查什么?”
“查一个漏洞。”江敛低下头,“我发现的漏洞。在理性教团的算法里。”
三年前,江敛还是计算师的时候,负责优化新巴比伦城的社会分配算法。
那个算法决定了每个人的精度配额——谁可以住圆顶房子,谁只能住方的;谁可以每天回忆三件事,谁只能回忆一件;谁可以活到八十岁,谁只能活到四十岁。
看起来很公平——根据每个人的贡献值,分配相应的配额。
但江敛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一类人,贡献值被系统严重低估了。
那类人叫“母亲”。
系统算法里,母亲的贡献值是这样计算的:照顾孩子的时间,按小时折算成劳动时间;教孩子说话、走路、识字的次数,按次数折算成教育贡献;给孩子的情感支持——
情感支持不计入贡献值。
因为“情感无法量化”。
所以,一个全职母亲的贡献值,被算出来是——0.37。
比一个清洁工还低。
比一个扫大街的还低。
比一个——什么都不做、只领救济金的人——还低。
江敛当时傻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寂。寂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模型没问题。情感确实无法量化。”
“那她们怎么办?”
“她们可以去工作。”寂说,“工作就能提高贡献值。”
“她们的孩子呢?”
“孩子可以送托儿所。托儿所的贡献值很高。”
江敛盯着他。
“那是她的孩子。”他说,“她想自己带。”
寂看着他。
“那就接受这个贡献值。”他说,“这是她的选择。”
江敛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漏洞告诉了林曦。
林曦听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生气?”
“不。”她说,“我只是在想——那些母亲,她们知道自己被算成0.37吗?”
江敛摇头。
“她们不知道。算法是不公开的。”
林曦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敛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打算公开它。”
“后来呢?”零问。
江敛看着那些坑。
“后来——”他说,“我被追杀。林曦替我挡了那一下。”
零沉默。
她看着江敛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能看到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串数字在发光,亮得刺眼。
那是他在想她。
一直在想。
“她替你挡了什么?”零问。
江敛没有回答。
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里。”他说,“本来该死的是我。她把那一下,挡在了自己身上。”
零看着他。
“那一下,是什么?”
江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遗忘。”
那天,江敛被教团的追捕队堵在了一栋废弃大楼里。
十七层。
他躲在楼梯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林曦出现了。
她从另一边的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她说,“一起走。”
“走不掉了。”江敛看着窗外——楼下全是追捕队的人。
林曦也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就不走。”她说。
她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
“江敛。”
“嗯?”
“你相信我吗?”
江敛看着她。
“信。”
“好。”她说,“那你闭上眼睛。数到三。”
江敛闭上眼睛。
一。
二。
三。
他睁开眼。
林曦不见了。
窗户开着。
她跳下去了。
不对——不是跳。
是推。
她把什么东西推了出去。
那东西是——
是一个仪器。
是教团用来“清除记忆”的仪器。
它本来是对着江敛的。
林曦在那一瞬间冲过去,把它推开了。
但它还是发射了。
不是对着江敛。
是对着她自己。
那一瞬间,江敛看到她的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突然变得空白。
她忘了他是谁。
三秒钟后,她醒过来,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然后她坠落。
“她没有忘。”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敛看着她。
“什么?”
“她最后那一刻,没有忘。”零说,“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个仪器,对她没有用。”
江敛愣住了。
“你说什么?”
零的瞳孔开始流动。
“那个仪器叫‘遗忘发射器’。它发射的不是物理伤害,是‘遗忘指令’。被击中的人,会忘记最近三年的所有记忆。但林曦——”
她顿了顿。
“林曦被击中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你的名字。”
“所以呢?”
“所以遗忘指令,被她挡回去了。”零看着他,“她不是忘了你。她是为了让你记住她。”
江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年了。
他以为林曦死前忘了他。
他以为她最后问的那句“你是谁”,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但现在零告诉他——
她没有忘。
她只是不想让他忘。
“她跳下去的时候,”零继续说,“脑子里还在想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如果有一天,π被算尽,最后一位会是什么?”
她看着江敛。
“答案是——你的名字。”
江敛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年了,他第一次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