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当你成为最后一个

共 70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林曦的十七个版本

第六章 林曦的十七个版本

寂离开后的第三天,江敛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林曦。

不是那一个林曦——那个每天晚上在他手心里写数字的回声。而是所有的林曦。

据点的老人告诉他:在遗落荒原,每一个现实震荡区都会产生“回声残影”。那些死得最惨的人,会在不同的震荡区留下不同版本的自己。版本号越高,保留的记忆越完整。

林曦死在十七个震荡区。

她有十七个版本。

“你想见哪一个?”零问。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他说,“十七号。”

去十七号震荡区的路,要走三天。

第一天,他们穿过一片被“精度税”彻底摧毁的小镇。这里的房子全变成了方的——不是人们想住方的,是圆的太贵。方形的窗户,方形的门,方形的屋顶,连街道都规划成网格状,没有一条弯道。

但江敛注意到,每一栋房子的墙角,都有人画了一个圆。

有的画得很认真,用工具量过,圆得几乎完美。

有的画得很潦草,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画的。

但每一个都在。

“你看。”零指着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的墙角,有一行小字:

“我女儿喜欢圆的。她三岁。她问我为什么不能住圆房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第二天,他们经过一片废弃的学校。

学校的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玩。

不,不是真正的孩子。

是回声。

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笑着,闹着,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零问。

江敛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们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天,那一刻,永远地玩下去。”

“没有人告诉他们?”

“告诉过。”江敛说,“但第二天,他们又忘了。又继续玩。”

零看着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在追那个看不见的球,追着追着,突然停下来,朝江敛的方向看过来。

她看到了他们。

她跑过来,站在操场的边缘,隔着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看着零。

“姐姐。”她喊,“你是新来的吗?”

零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

“你也会留下来玩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可能不会。我要去一个地方。”

小女孩歪着头。

“去哪里?”

“去门后面。”

小女孩想了想。

“门后面有什么?”

零看着她。

“有人在等我。”

小女孩笑了。

“那你去吧。”她说,“我等的人也还没来。我再等等。”

她转身跑回去,继续追那个看不见的球。

零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之后,她说:“她会一直等下去吗?”

江敛点头。

“一直。”

零没有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零回头。

那个小女孩还在跑,还在笑,还在追那个永远追不到的球。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十七号震荡区。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扭曲的天空。没有崩塌的建筑。

这里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完整的房子。

那房子很小,只有一间。白色的墙,红色的顶,门前有一棵枯死的树。

那是林曦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她在逃亡的路上,给江敛讲过无数遍。

“我小时候住在城外,”她说,“那里没有精度税,房子可以是圆的。我家就是圆的。后来城扩大了,把我们划进去了。他们说我们的房子不符合标准,要拆掉。我爸妈不拆,就被赶走了。房子最后是他们自己拆的——拆完才走。他们说,不想让别人拆。”

江敛站在那房子前,说不出话。

它怎么会在震荡区里?

它怎么还是完整的?

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林曦。

十七号林曦。

她看着江敛,笑了。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江敛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年来,他见过太多林曦的回声。有的在坠落,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她们都是她,又都不是她。她们只重复死前那一刻的动作,说不出完整的话,认不出他是谁。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能说话。

这个认得他。

“进来坐。”林曦说,“外面冷。”

她转身进屋,门开着。

江敛看向零。

零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去。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全是数字——π的数字。

“三万多位。”林曦倒了两杯水,“我闲的时候写的。反正出不去,总得找点事做。”

江敛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是回声吗?”

林曦的笑容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就习惯了。”

“第一次见自己?”

“嗯。我刚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没死。后来看到另一个我在外面坠落,才明白——哦,我是回声。”

她喝了一口水。

“这里的回声有十七个。我是最大的,所以我是十七号。”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多少?”

“很多。”林曦看着他,“我记得你。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记得你教我算π,我教你背π。记得那天晚上——”

她停下来。

“那天晚上,你发现那个漏洞。”

江敛的呼吸变重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逃跑。”林曦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被抓了。然后我逃出来。然后我找到你。然后——”

她看着江敛。

“然后我替你挡了那一下。”

江敛闭上眼睛。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林曦”嘴里听到这段记忆。其他回声只会尖叫,只会坠落,只会一遍遍重复死亡的那一刻。只有这个——只有十七号——能完整地讲述整个过程。

“你为什么要挡?”他问。

林曦笑了。

“你问过很多遍了。”她说,“在梦里,你每天晚上都问我。”

江敛睁开眼。

“我在梦里问过你?”

“嗯。你不知道吗?你的梦连着这里。你每次做梦,都会来。只是你不记得。”

江敛看向零。

零点头。

“你的梦,”她说,“有一部分在门那边。门那边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

江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林曦:

“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林曦点头。

“看到了。”她说,“就在我死的那一刻。我看到π的最后一位,然后门就开了。门后面有人在写字。写的是——”

她看着江敛。

“写的是你的名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敛盯着林曦。

“我的名字?”

“嗯。不是‘江敛’这两个字。是你的数根——你出生时被分配的那段π序列。”

江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那里有一串数字,他出生时就烙印在那里,一辈子不能改。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身份标识。所有人都一样。

“那段数根,”林曦说,“就在门后面。一直在闪。像在等人。”

“等谁?”

“等你。”

林曦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数字。

“三万多位π,”她说,“我写了三年。写到后面,我发现一件事——”

她指着某一处。

“这一段,和你的数根一模一样。”

江敛走过去,看着那段数字。

3141592653589793

那是他背过无数遍的序列——π的小数点后前十六位。

但他的数根是十七位。

“还差一位。”他说。

林曦点头。

“还差一位。”她重复,“最后一位,在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江敛。

“你想去吗?”

江敛没有回答。

他看向零。

零的瞳孔里,那扇黑色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你想去吗?”零也问。

江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了,能回来吗?”

林曦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猜——不能。”

“那你希望我去吗?”

林曦笑了。

那是江敛三年来,在梦里梦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我希望你活着。”她说,“但我也希望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最后想的不是‘我不想死’。我想的是‘我终于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π的最后一位。看到那扇门。看到门后面的字。看到——”

她看着江敛。

“看到你的名字。”

江敛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

“我去。”

林曦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这三年写的。三万多位π,每一个位置后面,都写了一句话。你进了门之后,如果还能看见东西——翻翻这个。”

江敛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3.141592653589793

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天。我想他。”

他翻到第十页。

“第十天。他今天做梦来了。他不记得我。没关系。”

第一百页。

“第一百天。我开始怀疑:我不是回声。我是被留下等他的。”

第一千页。

“第一千天。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他是我爱过的人。”

江敛的手在颤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年。他来了。我把这个给他。他可以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告诉他:不用记住我。但我记住他。”

江敛抬起头,看着林曦。

林曦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枯树。

“走吧。”她说,“门快开了。”

江敛走到门口,站在她身边。

“你——”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曦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记得这么多吗?”她问。

江敛摇头。

“因为我是被特意留下的。”她说,“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让我变成十七号。让我等在这里,等你来,把这个给你。”

她指了指那个本子。

“谁?”

林曦没有回答。

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你知道这个宇宙有多少层吗?”

江敛不知道。

零替他回答:“七层。”

“对,七层。”林曦说,“我们现在在第三层。门后面是第四层。写本子的人在第七层。”

她看着江敛。

“他想见你。”

“谁?”

林曦笑了。

“创造这个宇宙的人。那个程序员。那个——”

她顿了顿。

“那个让我死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枯树的枝丫轻轻摇晃。

江敛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

“你恨他吗?”他问。

林曦想了想。

“以前恨。”她说,“后来不恨了。因为他让我等到了你。”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抚过江敛的脸。

“去吧。”她说,“不用回头。”

江敛没有回头。

但他走出三步之后,停下了。

“林曦。”

“嗯?”

“你的最后一位——你看到了什么?”

林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看到一行字。”

“什么字?”

“‘如果爱需要付税,我愿意欠到宇宙终结。’”

江敛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动。

零看到他的胸口在发亮。

那串数字,正在变成一行字。

就是林曦说的那行。

他转过身。

但林曦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棵枯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回去的路上,江敛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在前面,零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个本子被他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明明只是纸,却像活着一样在跳动。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零突然开口。

“她说的那行字。”

江敛停下脚步。

“什么?”

“‘如果爱需要付税,我愿意欠到宇宙终结。’”零重复,“那是什么意思?”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意思是——她不怕欠债。”

“欠什么债?”

“情感债。记忆债。存在债。”江敛说,“在这个世界,你存在得越久,欠的债越多。回忆一个人,欠债。爱一个人,欠债。想一个人,欠债。所有东西都要还。”

他看着零。

“但她不怕。她说,愿意欠到宇宙终结。”

零想了想。

“欠到宇宙终结——那就不用还了?”

江敛摇头。

“宇宙终结,就什么都没有了。债主也没了。所以不用还。”

零沉默。

很久之后,她说:“她是在说,她不怕消失。”

江敛点头。

“对。”

“因为她已经被记住了?”

江敛看着她。

“对。”

零没有再说话。

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记住她。

没有人等她。

没有人愿意为她欠债到宇宙终结。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疼,有很多种。

之前那种疼,是看见别人疼的时候,自己也会疼。

但现在这种疼,是看见别人被爱的时候,自己——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