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阿弃的代价
从十七号震荡区回来的路上,江敛一直沉默。
那个本子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另一种东西。零观察着他,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之前他走路是警惕的,每一步都在计算,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现在他走路是直的,目标明确的,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要去哪里。
“你在想什么?”零问。
江敛没有立刻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在想一件事。”他说,“她等了我三年。每一天都写一句话。三万多个字。每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什么事?”
“她在。”江敛说,“一直在。”
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在想什么?”
江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在想,”他说,“如果她能在门后面等我三年,那我就能走完这条路。”
零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更稳定的东西。
她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
但她突然想起林曦本子里的那行字:
“如果爱需要付税,我愿意欠到宇宙终结。”
也许,这就是欠债的样子。
他们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不对,这里没有傍晚——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蓝色。但据点里的人有自己的计时方式,他们看的是老钟门口那盏灯。灯亮着,就是白天;灯灭了,就是晚上。
现在灯还亮着。
但据点里一片死寂。
江敛的脚步立刻变了。他冲进去,零跟在后面。
地上有血迹。
新鲜的。
江敛顺着血迹跑过去,看到一群人围在老周的铁匠铺门口。他挤进去,看到了——
阿弃。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缺了半只耳朵,笑嘻嘻的,总是第一个跑过来要罐头的阿弃。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瞳孔里一片空白。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极小的伤口。
伤口周围,有一圈细密的金属纹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
“谁干的?”江敛的声音很沉。
没有人回答。
老钟被人推着过来,脸色惨白。
“寂的人。”他说,“他们来过。抓走了十二个人。阿弃——”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他们把他留下了。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阿弃太阳穴上的伤口。
“这是什么?”江敛问。
零蹲下来,看着那个伤口。
她的瞳孔开始快速流动。
三秒后,她停下。
“情感清除手术。”她说,“寂的实验。”
“什么实验?”
零站起来,看着江敛。
“他想知道,”她说,“人类被去掉情感之后,还能不能活。”
江敛的手攥紧了。
“能活吗?”
“能。”零说,“但活下来的那个,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她看着阿弃空洞的眼睛。
“他原来的记忆,被删了。他原来的情感,被清了。他现在是一张白纸——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
江敛蹲下来,看着阿弃。
那个孩子还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在,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笑。
没有怕。
没有饿。
没有想要罐头的那种急切。
什么都没有。
“阿弃。”江敛喊。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老钟在旁边说:“没用的。他听不见。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听懂了也没反应的那种听不见。”
江敛沉默。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弃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阿弃的父母刚死在震荡里。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上,浑身是血,但没哭。江敛走过去,给了他一个罐头。
阿弃接过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也会死吗?”
江敛说:“会。”
阿弃想了想,说:“那在你死之前,能再给我罐头吗?”
那是两年来,阿弃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但他每次都第一个跑过来,每次都笑嘻嘻地伸手,每次都说“今天带什么了”。
那是他的语言。
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现在没有了。
江敛站起来,看着老钟。
“被抓走的十二个人,都有谁?”
老钟递给他一张名单。
江敛扫了一眼。
老周——断臂铁匠,据点里最会打刀的人。
小孟——十六岁的女孩,父母都死了,一个人活到现在。
还有九个成年人,两个小孩。
加上阿弃,十三个。
“寂说什么时候放人了吗?”
老钟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抓完就走。”
江敛沉默。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零跟上他。
“你去哪?”老钟喊。
“去救人。”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江敛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谁知道。
寂。
那天晚上,江敛一个人坐在据点最高的地方。
零在他旁边。
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一道光——那是现实震荡的余波,很远,不影响这里。
“你在想怎么救他们?”零问。
江敛点头。
“寂的监狱在城中心。”他说,“守卫森严。我进不去。”
“你进不去,那谁能进去?”
江敛想了想。
“没有人。”他说,“除非——”
他停下来。
“除非什么?”
江敛看着她。
“除非寂自己放人。”
零愣了一下。
“他会放吗?”
江敛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老钟给他的那个,不是林曦的,是另一个。他翻开某一页,看着上面的字。
那是老钟写的。
关于寂的过去。
关于阿念。
关于那扇门。
“你说过,”江敛开口,“寂的那只人眼,还在。”
零点头。
“还在。”
“那就还有救。”
零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敛站起来。
“意思是,”他说,“只要他还是人,就会疼。只要他还会疼,就能被说动。”
他看着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城。
“我要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江敛出发了。
零要跟着,江敛没拒绝。
他们走了四个小时,到了新巴比伦城的边缘。
那是江敛三年来第一次回来。
城还是那座城——巨大的圆顶建筑,整齐的街道,干净的墙面。但一切都变了。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要进城缴税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群会走路的木头。
“这些人怎么了?”零问。
“缴税缴的。”江敛说,“情感税。交得太多,就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那些人。
三年前,他也是其中之一。
不,不一样。三年前他还有林曦。他还能笑,还能生气,还能害怕。
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了。
“寂在哪?”零问。
江敛指了指城中心最高的那座建筑。
“裁决殿。”他说,“他在那里。”
“怎么进去?”
江敛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出来。”
他们等了三天。
三天里,江敛一直在观察。
观察城门的守卫换岗时间,观察无人机巡逻的路线,观察进出的车辆和人员。他把所有数据记在脑子里,反复计算最优路径。
零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她问。
“什么样?”
“什么都算。”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他说,“以前有林曦在,我不用算。她会告诉我——别算了,走吧。”
“后来呢?”
“后来她不在了。我只能算。”
零看着他。
“那你现在算什么?”
江敛想了想。
“算怎么进去,怎么救人,怎么出来。算他会不会见我,会不会听我说,会不会——放人。”
“算出来了吗?”
江敛摇头。
“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太多变量。”他说,“最重要的是那个——他不知道怎么算。”
“哪个?”
江敛看着她。
“他心里那只人眼。”
第三天夜里,寂出来了。
不是从裁决殿出来的。
是从城外回来的。
他一个人,没有带无人机,没有带卫队,就那样从荒原的方向走回来。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江敛看到了机会。
他站起来,从藏身处走出去。
零要跟,他摆手。
“我自己去。”
零停下。
江敛朝寂走过去。
寂在二十米外停下脚步。
他看着江敛,没有意外。
“你等多久了?”
“三天。”
寂点头。
“三天。值得吗?”
江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来找你要人。”他说。
寂看着他。
“那十二个人?”
“对。”
“凭什么?”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老钟写的那个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阿念的照片——三十年前拍的,黑白的,但能看出她的样子。
寂看到那张照片,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从哪弄到的?”
“你父亲给我的。”江敛说,“他说,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本子递过去。
寂接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阿念的字迹。
“寂:
妈妈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会很久。你不要等。
但如果——只是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妈妈没回来。
那你就替妈妈做一件事:
照顾好爸爸。他虽然不会说,但他爱你。
妈妈也爱你。
永远。”
寂的手在发抖。
江敛看着他。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逃出来吗?”他问。
寂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找她。”江敛说,“三十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他不是逃,他是去找。只是找不到路。”
寂抬起头,看着他。
那只人眼里,有光在闪。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江敛看着他。
“我想让你放人。”他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母亲。”
“为什么?”
“因为她走之前,给你留了话。”江敛说,“‘照顾好爸爸’。你做到了吗?”
寂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开口。
“那十二个人,我可以放。”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寂看着他。
“带我一起去。”
“去哪?”
“门后面。”寂说,“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