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山越军
信州四面环山,地势如盆,周高中低。境内茂林翻涌似绿浪,河网纵横如银带,将这片土地绕得温润灵秀。
后来我翻遍族中史籍,才知凌氏先祖为避北方战乱,携家眷跋山涉水而来。他们挥锄垦荒,劈石辟路,在荒岭间筑田安家,才算在这信州扎下了根。
族中有人不甘于此,继续南迁,远赴他州寻新境;我们这一支却选择留下——既要抵御山外侵扰,护一方安宁,又要开采山间矿脉,将珍奇晶石供奉朝廷与天界。如今山间那些断壁颓垣,砖缝里还嵌着旧日烽火的痕迹,风一吹,似能听见当年的厮杀与呐喊。
而我母亲的先祖李守正,本是信州本地子弟,却凭一身毅力炼成青萍剑法。他持剑走山河,斩蛮夷、驱妖怪,护住了百姓,也护住了凌、李两族的安宁。自那时起,两族的命运便悄悄缠在了一起,再难分开。
世代流转,父辈接过了守护天界的重任,凌、李两族也正式交汇同行,共同守着这片土地。我们的习俗渐渐染了信州的烟火气,样貌也与本地人没了差别,“守护者”三个字,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直到世事浮沉,我成了信州小有名气的小天师——白天替人疗愈伤痕,夜里将往事敛在心底。曾经一起练剑的伙伴,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路:有人去学武堂求深造,有人回村落承家业。原来成长,就是看着身边人渐行渐远,却仍盼着他们前路光明。
若你有缘翻开这卷书页,读懂我们藏在岁月里的故事,便会知道:所有的坚守与守护,从来都不是徒劳。
感谢你的阅读。虎啸龙吟从不是虚言,它会化作风、化作云,化作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藏在记忆深处,等着某一刻被重新唤醒。那些与神兽相伴的岁月,有失有得,至今历历在目。如今我走在信州街巷,偶尔抬头望,总觉得有熟悉的身影掠过——或许是山君的后代,又或是雪卉的同族?纵使我早已怕了别离,选择独自前行,这份记忆,却如星火般,从未熄灭。
你的朋友,凌岐。
我的朋友们,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报,查到一封书信。”
天宫之上,云雾缭绕的殿宇间,一个身影正不安地踱步,衣摆扫过玉阶,带起细碎的声响。旁侧仙官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那焦躁的背影。
“下去吧,知道了。”
王母娘娘听完凌岐等人的命数,轻轻摇头,眉心蹙起一道浅纹,一声低叹落在云间,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是让他们重生,再历一世?还是……
思绪未落,眼前光景已变。一切,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模样。
凌岐被学武堂的巡逻弟子追得满头大汗,一只鞋早跑没了影,赤脚踩在泸溪河岸边的青石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尖往上窜,激得他差点跳起来。
张可卿紧跟在后面,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麻叶果,腌菜渍沾在嘴角,边跑边含糊喊:“凌岐!等等我——你头发上还沾着果渣呢!”
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龙虎山脚下的菜园。刚躲进茂密的豆角架下,头顶就传来“嗷呜”一声轻唤——竟是山君!它前爪扒着竹篱笆,尾巴上还挂着个破竹篮,篮子一晃,半截啃剩的胡萝卜滚了出来,落在泥地里。
“你俩躲这儿干啥?”山君压低声音,却没留意嘴角沾着的青菜叶,“我就想来摘两根黄瓜,谁晓得村民家的狗恁凶,差点没把我尾巴咬秃!”
凌岐刚要回话,菜园深处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是白菜叶被撞翻的响动。青龙雪卉从菜地里钻了出来,银蓝鳞片上沾满泥点,嘴里还衔着个圆滚滚的南瓜。见了他们,她慌忙把南瓜往身后藏,却没忍住打了个嗝,气息喷得旁边的番茄藤簌簌晃,几颗青番茄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山君瞪圆了眼,“不是说要去练‘龙鸣震山河’吗?咋改行偷南瓜了?”
雪卉的鳞片泛起一层浅红,把南瓜往地上一扔:“练了半天嗓子,肚子饿了嘛……这南瓜看着甜,本想抱回去蒸着吃。”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村民的咳嗽声,四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挤在豆角架下——凌岐的胳膊肘抵着张可卿的腰,张可卿的手又碰着雪卉的尾巴,雪卉的鳞片蹭得山君直缩脖子,乱作一团,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岐的脚被张可卿的手肘撞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却瞥见雪卉的尾巴正轻轻扫过自己的脚踝——青龙的鳞片本该凉得刺骨,此刻沾了湿润的泥土,竟带着点温意,蹭得他脚踝发痒。山君更狼狈,前爪不小心踩烂了架下一颗红透的番茄,嫣红的汁水顺着爪缝往下淌,它急得连连甩爪,差点把豆角架掀翻。
直到村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四人才松了口气,瘫在菜地里直喘气。凌岐刚要起身,却发现另一只鞋掉进了旁边的水坑,捞起来时已糊满污泥,根本没法穿。张可卿掏出怀里的麻叶果,掰成四瓣分给大家,指尖还沾着腌菜渍:“先垫垫肚子,再想办法出去。”
山君嚼着麻叶果,含糊不清地提议:“要不……咱们把这南瓜抬回去?韩千食不是会炼丹吗?说不定能把它炼成‘南瓜仙羹’,比你娘做的还好吃!”
雪卉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却见凌岐拎着那只泥泞的鞋,苦着脸道:“仙羹先放放,我这鞋可怎么办?总不能光着一只脚回镇上吧?”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忍不住笑作一团,笑声惊飞了菜地里的麻雀。
暮色渐沉,月亮悄悄爬上菜园的竹篱笆,清辉洒下来,把四个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山君抱着南瓜,雪卉叼着刚摘的黄瓜,凌岐拎着泥鞋,张可卿揣着剩下的麻叶果,一行人踩着碎银似的月光往竹林走——谁也没提学武堂的功课,谁也没说守护者的重任,只心心念念着今晚要在韩千食的丹房里,把那只南瓜蒸得软糯香甜,再撒上一把白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