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今晚的月色真美

回程当晚，龙虎山，凌府内外。

如果说世间千万条路，最让人心安的永远是归家那条小径；那么天下游子的归心，便都是一样的沉甸甸。

蜿蜒山道上，一步一印，沾着暮色的足迹，终将融作檐下那团暖黄的光，把一身疲惫与满心牵挂，都轻轻化开。

少年们归家后的光景，却各不相同：有人裹着白日晒过的棉被，转眼沉入梦乡，梦里还牵着伙伴的手奔跑笑闹；有人心事重重，倚在窗边数月光碎影，愁思如蛛网缠身，辗转难眠；也有人心志坚定，在昏黄油灯下铺开泛黄的纸，提笔蘸墨，勾勒未来的轮廓。

而无论人间如何，夜色只管渐浓，北斗斜挂中天。

待月亮攀上老槐树的枝头，山风掠过竹林，掀起湖面粼粼的碎光，虫鸣在草丛里奏起夜曲，整座龙虎山便被月光温柔地覆上一层银纱，天幕澄澈，星月交辉。

一对有情人坐在山坳上，唱着那首不知传了多少年的歌谣：

“月亮出来亮汪汪，哥哥把妹妹来想唷，虎踞龙盘稻花香，梦里塞外悠悠长，悬月如摇篮轻轻荡……”

那歌声质朴而悠长，仿佛能穿透岁月，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这一夜，龙虎山仿佛重获了久违的宁静。

可总有人，像能预知风雨的蜻蜓，在平静中嗅出暗涌的危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上奔跑，成长，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张可卿与王晋鹏的婚期已定，嫁衣裁就，红绸上的并蒂莲栩栩如生；韩雪卉与韩氏家族的矛盾却仍未化解，反有对峙升级之势；凌岐被如山古籍压得透不过气，案头批注密密麻麻；叶慕德立在人生的岔路口，内心挣扎难定；韩千食自那次背叛后，虽重归队伍，却如摔碎的瓷碗粘回，裂痕宛然，再难如初……

李玉怜与凌擎宇，则将全部希望倾注在凌岐身上。

恰在此时，那位云游四海、仙风道骨的轩琦叔，回来了。

凌岐只觉得他威风凛凛，腰间铜铃作响，仿佛携着四海风云。

为求真传，也为聆听那些尘封的旧事，凌岐恭敬地行了拜师礼。

这一夜，李玉怜特意安排轩琦与凌岐同寝。

竹榻上，油灯昏黄。轩琦轻抚凌岐头顶，缓缓讲起那段波澜壮阔的过往。

凌岐这才知晓，山越军与天师府的恩怨，犹如一本厚重的史书，自争夺“先天一气符”那日起，两派的命运便紧紧纠缠。

“山越军崇尚忠义，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轩琦的声音低沉悠远，“这与当今修真界盛行的功利之风，格格不入。”

“那天师府呢？”凌岐睁大好奇的双眼。

“天师府……理念更为复杂。他们既守护正道，又不得不周旋于世俗权谋。”轩琦轻叹，“两派之争，说到底，是理念的碰撞。”

“若能化解矛盾，是不是就能天下太平？”

轩琦摇头：“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历史上，红义军起义、正道伐魔战争，还有元庭西域密宗与龙虎山正道联盟的对抗……这些纷争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尤其要提的，是‘血手人屠’与龙虎真人李守正的那场对决。李守正以青萍剑阵重创敌手，暂平祸乱，却未能彻底消灭其神魂。”

“李守正……他与我母亲有关？”凌岐忽然想起母亲书房悬挂的那幅画像。

“正是，”轩琦目光深邃，“他是李氏宗祠的杰出代表，亦是你的先祖。这场跨越百年的恩怨，或许正等着你们这一代来终结。”

窗外山风骤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轩琦望向漆黑天幕，轻声道：“这龙虎山的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得更深。看来，暴风雨……就要来了。”

忽然间，月光变得诡谲，风急天高，世间万物仿佛都在一股无形力量的冲击下，隐隐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