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谁来安慰多愁善感的你
这段时间,学堂里风波不断,桩桩件件都令人印象深刻,可最让凌岐意外的,还是张可卿要转学的消息。
那消息像长了翅膀,在课间迅速传开。凌岐听闻时,正握着笔在纸上随意勾画,笔尖猛地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他此刻紊乱的心绪。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张可卿下月便要走了”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朝着张可卿的方向疾步而去,一路上撞翻了同窗的砚台也浑然不觉,只留下身后几声错愕的低呼与墨汁溅开的痕迹。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仿佛只要稍慢一步,她便会如烟散去。
自堕神渊归来,张可卿仿佛褪去了往昔的活泼灵动,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却也陌生了许多。曾经,她虽然嘴甜会夸人,但张弛有度,内心分得清善恶,像一只机警又骄傲的雀儿,除了凌岐,鲜少有人能真正靠近她的内心世界。可如今,她会笑着回应旁人的问候,会耐心解答同窗的课业疑惑,举手投足间皆是温婉妥帖,那曾经鲜明的棱角与偶尔流露的狡黠,如同被流水打磨过的石子,变得光滑,却也失了棱角分明的个性。
凌岐望着不远处与众人谈笑的张可卿,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笑容明媚灿烂,应对得体。可不知为何,凌岐却觉得那笑容像隔着一层琉璃,看着清晰,触手冰凉,朦胧而遥远,再也不似从前只对他一人绽放时那般毫无保留、真切灵动。
而且一连几个星期,张可卿都未来凌岐家拜访。往日里,她总爱寻些由头上门,或是请教课业,或是陪母亲说话。就连母亲李玉怜今天都在饭桌上微微蹙眉询问:“岐儿,可卿那丫头有些日子没来了,可是功课忙?”母亲语气里的关切与疑惑,更让凌岐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散。
凌岐思索至此,不由得迫切地说道:“可卿,你真的要转学?”
凌岐终于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不安,甚至微微喘息。周围的谈笑静了一瞬,目光似有若无地聚拢过来。
张可卿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的瞬间,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淡,如同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丝迅疾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常的平静。“嗯,家中有事,不得不离开。”她的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窗外寻常的落叶,可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却稍稍避开了他的直视,垂眸时,攥紧浅色衣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凌喉头一哽,还想再问些什么——何时走?去何处?何事如此突然?为何不曾提早透露半分?却见她已匆匆别过脸,对身旁的同窗轻声道了句“我先回座位了”,便转身离去。那背影挺直,步伐却略显匆忙,带着一丝不容追问的决绝,裙摆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仿佛划开了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联系。
凌岐呆立原地,望着那空出来的座位,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些日子的一个画面。那日放学后,他因遗落了书册折返,远远瞧见后院梧桐树下,张可卿与向来低调寡言的王晋鹏相对而立。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重要的事,张可卿的神情是他许久未见的凝重,而一向沉默的王晋鹏则一脸郑重,甚至微微颔首。那时他并未多想,只觉或许是寻常交谈,如今回想起来,王晋鹏那过分郑重的姿态,张可卿眉间隐现的郁色,都让他心里泛起阵阵酸涩与冰凉的疑惑。
难道,这转学之事,与王晋鹏有关?那个在学堂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却总给人一种捉摸不透之感的王晋鹏,又为何会牵扯其中?张可卿既然和王晋鹏有这般私下接触,莫非她也是……神族之人?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让凌岐心下一凛。
凌岐的心中升起一团浓浊的迷雾,而张可卿转身离去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在桃树下对他扬眉巧笑、在练武场上神采飞扬的清丽少女重叠,又慢慢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融入眼前这片温婉却疏离的光影里。他一时竟赌不定,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是否还占据着那个特别的位置,抑或也早已成了她如今温和以待的“众人”之一。
想到这事,就这样一连几天,凌岐内心都像是被一层阴翳笼罩,习字时墨迹滞涩,听课时神思恍惚,连最爱吃的糕点也尝不出滋味。他试图找个机会问问张可卿,哪怕只得一个确切的归期也好。
可她身边似乎总围绕着人,即便偶有单独照面,她也总是客气地笑笑,寻个借口便翩然离开,将那似有若无的距离维持得恰到好处。
那未曾问出口的话,便一日日沉在心底,成了初秋时节,一抹挥之不去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