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对境忘境
当偷窥二人组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演出已经开始了。刚才的那两名女子,一人是主唱,另一人是鼓手,和自己的乐队一起,已经把全场的气氛带动起来。
可是王俞亮没太留意她们的音乐,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切,他看着台上,目光似乎能穿透她们身上的衣服,接触到那光滑如丝的肌体……
恍惚间王俞亮猛地警觉,自己又陷入了那种不可描述的状况之中。清醒过来的瞬间,四周的景物和声音快速回归,激烈的音乐声马上充斥着双耳,全身又是大汗淋漓。
他看了看身边的叶遥,这家伙正HIGH得很,身体跟着音乐的节拍扭动着,嘴里还在跟唱。
王俞亮忍不住问道:“叶遥哥,你经常来这里爬房梁吗?”
叶遥身体还在晃悠着,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漂亮吗?”
王俞亮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叶遥又问:“还想看吗?”
王俞亮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叶遥继续问:“可是我现在已经在欣赏音乐了,你怎么还在想着这些?”
王俞亮觉得脑海深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可是又抓不住重点,思索了一会儿小心问道:“方觉哥说练习‘入定’,就是要先去乱神犯性之事……叶遥哥你这样子,不会影响修行吗?”
叶遥继续晃悠发出第四问:“就算你忍住不去看,难道心里就不想吗?”
王俞亮更觉得有所明悟,但到底悟到了什么,他似乎又捋不清楚,心里像猫挠般难受。就这样,他实在没有心情继续泡吧,就向叶遥告辞。
这次叶遥也没有留他,眼神里少了些平日里的不羁惫懒,多了些莫名的笑意,以及……一些期待?
王俞亮一路上有些魂不守舍,迷迷蒙蒙,回到“四海餐厅”的后院。
此时夜色如墨,后院之外高楼耸立,城市里的各色霓虹在天幕上晕染出一片暗红的浊光,而后院却似被无形薄纱隔开,独享一方幽静。
细叶榕树静立在后院中央,老枝盘错如龙,气根垂落如帘,夜风轻拂间,叶片翻动,沙沙作响,像是枝叶的呼吸,又像是源自古老时空的低语。
地面的青石板坑洼不平,凝聚夜露形成大大小小的水镜,星罗密布。空中夜云涌散,地上每一汪水镜里都现出一弯残勾,千潭映月。
墙外车马喧嚣,院内月露无声。
“嚓”的一声火机轻响,让王俞亮回过神来,转身看到方觉吐出一口烟雾,正慢步走来。
王俞亮像遇到了救星,连忙把刚才和叶遥去“星光遐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
方觉听完,也不禁赞叹道:“别看和尚平日里身无正形、口没遮拦,其实他这是游戏红尘、不昧因果。我不及也。”
王俞亮接着说道:“叶遥哥最后问我‘可是我现在已经在欣赏音乐了,你怎么还在想着这些?’接着又问我‘就算你忍住不去看,难道心里就不想吗?’我就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但又始终不得要领。”
方觉叼着烟,一边思考一边又吸了几口,然后说道:“佛家《金刚经》有云,‘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这是要在生生灭灭的红尘万象中,照见那不生不灭的觉性。”
“道家的话语就更直白了,《性命圭旨》有云,‘对境忘境,居尘出尘’,你得先去‘对’才能‘忘’,先有‘居’才有‘出’。”
“和尚带你去酒吧,是要提醒你两点,一是面对各种‘色’相,例如声、香、味、触、法等等,不要逃避和压抑,要去面对才能从中感悟;二是不要刻意想要去‘不着相’‘忘境’‘出尘’,因为总想不执着,其实是一种更深的执着。”
王俞亮听完,有所领悟,脑子也不像刚才那样一片迷蒙,他感激地向着方觉鞠了一躬。
方觉也没躲开,微笑着受了一礼。最后说道:“既然是和尚先出手点拨你,那我也借用两段佛家名句再助你感悟。”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方觉转身离去,留下王俞亮独自看着后院地面上大大小小倒影着残月的水洼,愣愣出神。
-----------------
仙羊市某处,“凌霄阁”隐藏据点。
阁主东方震端坐石墩上,他的对面站着“玉衡星使”柳如风,和“开阳星使”秦迁。
东方震问道:“其他各处情况如何?”
秦迁回道:“所有人员都已停止行动,并转为隐匿状态。仓库那边‘特事处’一直有人把守,我们的人只能远远盯着,不敢离得太近。”
东方震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叹气说道:“唉……可惜了萧剑一和邱月梧。”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秦迁打破沉默说道:“据我观察,萧剑一和邱月梧的想法,并不是个例。这些年以来,大家对‘凌霄阁’的服从,主要源自对各自以前宗门长辈以及对阁主的信任,但对我们行动的根本原因始终无法明了,时间久了,难免有所动摇。”
东方震幽幽说道:“此事我又何尝不知,但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再透漏便是泄露天机,将引起反噬甚至引来天劫。不然,你们原来的宗门长辈,又为何在指引你们投奔‘凌霄阁’后纷纷自行封印记忆……这本就是一场豪赌,为保住这一方天地,以蚍蜉之力以撼树,以凡人之力以逆天……”
“至于大家有其他想法,只要没有不利于‘凌霄阁’的实际行动,暂时不要理会。”
秦迁点头答应,再问:“那我们现在还要做什么?”
东方震回道:“什么都不要做。‘特事处’势大,这个时候,我们越是有所动作,越容易暴露。”
柳如风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晚,救下王俞亮的是‘焚天道长’,我们也放任不管吗?会不会坏了我们的计划?”
东方震知道那晚柳如风认出了【唐刀:非烟】,也清楚20年前玉泉道观柳如风的父亲柳观生和“刀魔”魏无咎设伏夺宝却被反杀的事,柳如风现在提起这个,并不全是考虑“焚天道长”对“凌霄阁”的影响,更多是想借阁内的力量去对付杀父仇人。
于是沉下脸来,瞪了柳如风一眼,训斥道:“如风,收起你的小心思。‘焚天道长’这个道号,据我所知,可以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实际渊源可能更早,而门派、师承都不得而知,每次出现在江湖之中,都只有一人,道号都是‘焚天’,极为神秘。如非必要,我们不要与之发生冲突,更不是现在的你可以抗衡。”
柳如风立即点头禁声,身上的黑雾摇晃不停。
东方震语气转缓,温言说道:“世间人事,都脱不了一个因果循环,如果日后应了机缘,我也不是不能助你。但像你现在这样处心积虑,本心只会被仇恨影响,明珠蒙尘,道岔成魔。如风,你可明白?”
柳如风也是个天赋极佳之人,一时恨意蒙心,想借题引阁主对付仇家。被喝破后,马上又清醒过来,他也深知这种心性于修行不利,庆幸有阁主时常提醒,便恭恭敬敬地向东方震行礼。
一旁的秦迁对此没有言语,却站得越发笔挺,眼中战意熊熊。
待得两人离开,东方震仍枯坐在石墩之上,抬头看着一弯残月出神。想他东方震,大半辈子游历山水之间,探寻仙道缈缈,老来却不得不参与到此等注定扰动世界的谋划中。众多老友,将出色子弟交由他手,任凭驱遣,但这些人也是桀骜不驯、各怀心思。如今前路崎岖,荆棘满途,最终能否成功他实在没有十足把握,即使事成,这么做到底又是对还是错?
东方震心中自嘲:“‘对境忘境,不沉六贼之魔;居尘出尘,不落万缘之化’,何其难也”。遂收敛心神,双目微闭,慢慢进入定境修炼。夜风轻拂,吹动老者的衣袖,飘飘若仙。一只夜里觅食的鸟儿扑腾着落在他的肩膀之上,小脑袋四处张望,竟将老者当作了树木山石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