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绝命鸳鸯
仙羊市向北300多公里,南粤与荆楚交界的密林。
时值七月,林中空气闷热而凝重,在此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口鼻处被堵了湿毛巾。
亚热带阔叶林层层叠叠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厚重穹顶,灌木与攀援植物又充斥了整个森林,虽然临近正午时分,但也只有几缕阳光偶尔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却也马上被昏暗的空间吞噬,转瞬即逝。绵密的蝉鸣此起彼伏,让四周更显幽深静谧。
两道身影急速掠过,卷起枯叶乱飞,一群山雀被惊得叽叽喳喳振翅逃离。
山林中的环境并不利于御剑飞行,萧剑一和邱月梧的速度一直提不起来。两人头发凌乱,满头是汗,踏在飞剑之上的身形似乎都有些摇晃,正一边御剑一边大口喘气,衣物多处破损,新近渗出的和已经干结的血迹交叠难辨,现在全凭要逃离此处的求生意念在支撑。
两人飞行路线的前方,枯枝败叶遮挡的地面上泛起惨绿的光芒,但在这连树干都爬满了暗绿色苔藓的环境里毫不起眼。一只全身黑毛的尸王忽然从地面窜起,双手紧握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抡起劲风,迎面向两人扫去。
萧剑一和邱月梧猝不及防,只仅仅来得及收了御剑术,将金银长剑驭回各自手中以作格挡。但两人都在半空之中无法借力,双双被震落地面。还未及作出什么反应,就觉脚上一紧,低头便看见许多长满绿毛的怪手从地面腐叶堆里伸出,抓住他们的双脚用力掰扯。
【柳如风,召唤术:地涌黄泉】。
两人急忙鼓荡灵力将怪手挣脱,这么一耽搁,后方一道剑光就如白虹贯日激射而来,撕裂密林中昏暗,照亮了两人疲惫的面容。
【秦迁,剑术:流星一瞬】。
萧剑一横跨一步挡在邱月梧身前,右手紧握剑柄朝上,剑尖下指,左手扶剑以垂剑式用刃面迎推过去。长剑上散发出金色光芒,但由于体内灵力不继,只能勾勒出淡淡的巨盾虚影,勉强将秦迁的剑光偏转,巨盾虚影也立即爆碎。
【萧剑一,剑术:青丘之阳】。
几个人兔起鹘落,纷纷施展绝招,暂时相搏成平手,但双方的心境却是天差地别。
萧剑一和秋月梧已是强弩之末,御剑术被迫终止,又被追兵缠上,逃离显得越发困难;而柳如风和秦迁一路追赶,不断出手拦阻并增加伤害,现在终于把人截住,胜利几乎是唾手可得。
柳如风浑身黑气缭绕,淡淡地开口说道:“你们违抗阁主命令,罔顾我等大业和安危,私下潜逃,可想过后果?”
萧剑一惨然回道:“我师兄妹二人多年以来兢兢业业、唯命是从,从来没有做过危害‘凌霄阁’的事情。如今实在厌倦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现在正赶往一处秘境,就此隐世不出,了此残生,绝不会泄漏阁内的任何信息。你我共事多年,又何必苦苦相逼?”
柳如风怒道:“我们所谋之事甚大,容不得半点疏忽,岂是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
萧剑一还想解释,秦迁却是冷声说道:“多说无益,赶紧动手。”说罢也不等其他人的反应,踏步挥剑,重开战局。柳如风也不再多言,召唤术奇招迭出、防不胜防。
萧剑一和邱月梧实力本就稍逊一筹,邱月梧在五天前抓捕王俞亮的任务中,还被方觉所伤,现在都没能完全恢复。如今两人已被追杀了半日,体内灵力枯竭,身上伤势不断,完全陷入下风。
邱月梧现在心中甚是自责。原本两人决定逃离“凌霄阁”,萧剑一是有其他更好的逃离方案的,那就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远离仙羊市再隐匿行踪。即使“凌霄阁”势大,但毕竟不敢公然在公共场合出手,人越多的地方对于他俩来说越是安全。
但他们也知道,“凌霄阁”目前正在谋划的事情非常重大,一切不确定的因素都会极力消除。就像几天前,对于那粉彩九桃瓶的测试,只因出现了一点意外,竟然就出动几支小队去抓捕王俞亮;见事不可为时,又立即命令所有相关行动全部停止,线索全部抹除,人员全部蜇伏,收放都甚是果断。
如今他们两人逃离,“凌霄阁”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万一他们不管不顾地在公共交通上动手,岂不伤及无辜。邱月梧天性善良,不想这样的悲剧发生,所以力劝萧剑一,最终还是选择了两人徒步遁入深山密林逃离。不料事与愿违,还是被柳如风和秦迁追上,才导致现在陷入这般险境。
心里正想着事,柳如风召唤出来的黑毛尸王已有六只,又围了过来,师兄妹两人急忙应对,心里更是着急。他们被缠住的时间越久,对柳如风就越有利,他可以从容不迫地不断通过召唤术增加战力。两人心意相通,对视一眼,准备施展绝招,争取片刻时间,重新御剑逃离。
两人刚想动,可秦迁已经动了。
这半日里的追逃间,已经被这对师兄妹多次如此脱身,他不能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于是把握这一时机,猛提体内灵力,将剑速提到极致。
【秦迁,剑术:流星一瞬】。
白光一闪,天涯咫尺。
萧剑一无奈,只得举剑格挡,但两剑刚一接触,一股大力就将萧剑一震飞。
当萧剑一全神戒备紧接下来的追击时,秦迁却是突然回剑旋斩,迸射出两道半月形的剑弧,直扑向邱月梧。
【秦迁,剑术:皎月双弧】。
邱月梧举剑格挡,磕飞了第一道剑弧,而击挡第二道时,剑弧忽然一分为二,旋转着切向不同的方位。
“嗤——”,一声细长的声响。
邱月梧想起了某个盛夏,她与大师兄在“云山宗”的山林中采药,歇息时两人在一块青石上并肩而坐,大师兄和她讲着在外游历时的趣闻,那时有山风吹过树梢,似乎也是这般声响。但现在,那声响离得更近,就在自己的脖颈之间,更像是漏气的皮球。
她用手按住脖子,但仍是无法抑制那喷射而出的血。她抬眼看向大师兄,想说些什么,想和他说声对不起,但一张嘴,血又从嘴里涌出,全身的气力都随着那声响快速离自己远去,终于,仰面跌落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萧剑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救援,来不及道别。小师妹的音容笑貌、老祖“朴谷子”的郑重嘱托、师尊与师兄弟们不解和愤恨的眼神、年少时在“云山宗”无忧舒心的成长、近年来在“凌霄阁”阴暗压抑的行事,全都旋转扭曲成摧毁一切的心灵风暴在他的元神中肆虐。
他想嘶喊,可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仰头对天,无声地怒吼!眼角流出两行血泪!他全身的血肉、经脉甚至元神都开始消融,化作点点星光,在手中的金剑上凝聚,金光暴涨,一把丈余长的金光巨剑幻化而出,直劈秦迁!
【萧剑一,剑术:青丘之芒】。
秦迁沉腰立马,不闪不避,手中的剑,白光大盛,灵力汹涌,剑芒如大河逆空,翻卷起惊涛骇浪一层又一层地拍打向萧剑一!
【秦迁,剑术:银河三叠】。
第一层白色剑浪被金色巨剑一分两半涌向两旁,摧枯拉朽地将遇到的树木化为齑粉!
第二层剑浪与巨剑在半空中猛烈互撼,双双爆散为无序的灵能乱流,卷起满天断枝碎叶!
第三层剑浪再无阻挡,以无可匹敌之势将萧剑一吞没,白光中绽开鲜红的血花,洒向黑暗的密林……
“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柳如风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人,语气萧索,心情复杂。萧剑一和邱月梧的尸身以及武器慢慢沉入地面上泛起惨绿光芒之中。
秦迁转头看着柳如风,淡淡说道:“红颜枯骨,朱阁荒山。”
柳如风也看着秦迁,问道:“毕竟同僚一场,你就没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悲凉之感吗?”
秦迁还剑入鞘,语气依旧:“道已不同,剑便无情。”
柳如风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与秦迁一同快步消失在绿影婆娑深处。
腐朽潮湿的空气中多了几缕血腥气息,森林重归幽深静谧,又只剩下了那蝉鸣阵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