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样本与试探
林恩拿着那株状态明显好转的宁神草和干净的陶碗,走向玛尔大婶的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甜香,但此刻嗅起来,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带上了一丝傍晚的宁静。
他心中默默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反复推敲着用词,确保不会再次触发对方的“关怀警报”。
玛尔大婶正在屋前的小院里给几株药草浇水。看到林恩过来,她脸上露出笑容:“哟,小林恩,汤喝完了?脸色看着红润多了,看来热汤还是有用。”
“谢谢您的汤,大婶。”林恩将碗递还回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手中那株宁神草,“这个……好像比前几天精神点了。是您给的香草叶子的缘故吗?”
他将草药的恢复归功于玛尔大婶之前的馈赠,这既符合事实(香草叶确实有宁神效果,间接帮助了他恢复精神),又完全迎合了这个世界的逻辑——将好的变化归因于他人的善意。
玛尔大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哎呦,还真是!这宁神草前两天都快蔫坏了,现在倒是支棱起来了。看来神殿祝福过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连带旁边的草都沾了光哩!”她自然而然地将其归结为圣辉的奇迹,笑容更加欣慰。
林恩顺势接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大婶,您懂得真多。这些草药……好不好种?它们喜欢水多还是水少?今年的土和往年一样好吗?我前几天去城外,好像觉得土有点……有点干?”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贫瘠”、“透支”等敏感词,用了最中性、最朴素的“干”。
玛尔大婶不疑有他,一边摆弄着其他草药,一边闲聊道:“草药啊,娇贵着呢,水多了烂根,水少了蔫叶。今年的土嘛……”她顿了顿,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浇下去的水,渗得好像比往年快一点点?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女神保佑,总能长得好的。”
渗水快!这是地力下降、土壤保水能力减弱的迹象之一!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得到了一个侧面印证!虽然玛尔大婶依旧用“没什么大碍”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她确实注意到了微小的变化!
他强忍着激动,没有继续追问,以免显得过于急切。他又闲聊了几句关于草药护理无关痛痒的话,然后适时地告别离开。
这一次接触,没有恐慌,没有误解,虽然得到的只是非常模糊的信息,却让林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似乎在摸索一种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新方式。
回到棚屋,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法埃尔学者送来的羊皮纸卷,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阅读。
正如学徒所说,内容大多是历史介绍和理念阐述,关于具体术法记载寥寥。但对他而言,这些背景信息同样宝贵。
“……缔约非索取,乃共鸣与交换……”“……心念不纯,强引圣辉,反噬其身……”“……万物有衡,过度汲取,源泉亦竭……”
这些零散的句子,仿佛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之前的观察和猜测。这个古老的派系,早已意识到了“平衡”的重要性,甚至可能预见到了“过度汲取”的风险。他们的理念,与当前主流强调无限接纳与给予的教义,确实存在微妙却根本的分歧。
合上羊皮纸,林恩陷入沉思。法埃尔学者给他这些,是真的只当成历史趣闻,还是……一种隐晦的提示?那位目光睿智的长者,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第二天,林恩再次去了那个可以俯瞰麦田的小山坡。他调整呼吸,尝试将昨天成功的那种“混合心念”——包含对玛尔大婶提供信息的感谢、对验证猜想的渴望以及强烈的求知欲——融入感知。
效果显著。头痛减轻了大半,精神力的消耗也变得可以接受。而反馈回来的“分析报告”则更加清晰。
【区域地力透支速率:+0.75%(稳定微升)】【根系健康度:69.5%】【预测:可见枯黄迹象将于14天后出现。】【关联风险:丰饶祭典筹备期资源消耗加剧,透支速率预计将在7天后提升至+1.2%。】
七天!祭典筹备的压力将开始实质性地加速地力消耗!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观的证据。光是脑海中的数据分析,无法取信于人。
他目光扫过山坡,看到几株与麦田里品种一致的辉光麦野生植株,它们长在贫瘠的坡地上,显得有些矮小,但似乎更为坚韧。
一个念头闪过。
他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株状态较差的野生辉光麦,又悄悄从田埂边缘一株同样略显萎靡的麦株下,取了一小捧泥土。
他想做一个对比。将野生环境下挣扎求存的麦苗,和温室里被过度呵护、实则暗藏危机的麦苗,进行并排观察。或许,这能更直观地显示出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那株野麦和一小包泥土,像做贼一样溜回了棚屋。
他将野麦栽种在一个破瓦罐里,用的是山坡上的贫瘠土壤。然后又找来另一个瓦罐,装回来自田埂的“富饶”土壤。
他将两个瓦罐并排放在窗台下。
接下来的两天,林恩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个短暂的、微弱的重心。他每天都会花时间观察两个瓦罐里的情况,并用那改进后的、消耗更低的古老方法,尝试向它们输送极其微量的、混合着“观察”和“维持”意念的能量。
野生的麦苗在贫瘠土壤中挣扎,但生命力顽强。而田埂来的麦苗,在熟悉的肥沃土壤中,最初似乎更精神,但林恩的感知告诉他,它的生命力正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下缓慢流失。
同时,他也在继续“偶遇”法埃尔学者。有时是帮忙捡起掉落的卷轴,有时是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古文字发音。他不再急切地追问“缔约派”,而是表现出一个少年对历史知识的寻常好奇,偶尔才会在不经意间,引出一两句关于“平衡”或“过度”的话题。
法埃尔学者总是温和地回答,但林恩能感觉到,对方那双透过水晶镜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学者似乎也在观察他。
这天下午,林恩再次来到偏殿。法埃尔学者正在整理书卷,看到他,忽然像是随口问道:“孩子,你似乎对田地和作物很关心?”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谨慎地回答:“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大家吃的粮食都来自那里。”
法埃尔学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远方的麦田,似是无意地感叹了一句:“是啊,很重要。越是重要的东西,有时越是需要细心观察,看看它们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健康茁壮。”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整理书卷。
林恩站在原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随口的感叹!这几乎是一种明确的暗示!
学者知道他在观察!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担忧!
他强作镇定地告辞离开,脚步却有些发飘。
回到棚屋,他看着窗台上那两个瓦罐。来自田埂的土壤中,那株辉光麦的叶片边缘,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枯黄迹象。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份关于这片区域地力的分析报告,数据也再次更新:
【地力透支速率:+0.89%(祭典筹备影响初步显现)】
危机加速了。
但林恩此刻的感觉,却与之前的孤立无援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丝枯黄,又想起学者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至少,有一位长者,似乎正站在智慧的帷幕之后,默默地注视着他,甚至……可能愿意为他拉开帷幕的一角。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需要让那窗台上的枯黄,变得无可辩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