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偏殿的密谋

深夜的神殿区，寂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林恩带着阿尔特，如同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宏伟建筑的阴影中。怀中的探测器早已被收起，但那微弱的光晕和冰冷的触感，仿佛仍灼烧着林恩的皮肤，也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阿尔特紧随其后，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次金属靴底叩击地面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敲打着沉默的警钟。他英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眸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终于，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偏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烛光，显示主人仍未安歇。

林恩轻轻叩响了门，三长两短，这是他与法埃尔学者约定的暗号。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法埃尔学者焦急而疲惫的面孔出现在后面。当他看到门外的林恩以及身后那位披甲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尤其是看清来人是阿尔特·辉刃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学者大人……”林恩低声道，侧身让开。

阿尔特一步跨入殿内，反手轻轻将门合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摊满古籍的长桌、散落的工具、以及那株被取走凝光花后显得有些萎靡的母株。一切痕迹都印证着林恩的话语。

“阿尔特骑士……”法埃尔学者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怎么会……”

“学者大人，”阿尔特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需要一个解释。关于城外麦田正在发生的事，关于‘噬辉蠹’，关于你们所做的一切。”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法埃尔学者和林恩身上。

法埃尔学者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林恩，从对方微微点头的动作中，他明白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他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伸手示意阿尔特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迂回。法埃尔学者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从林恩最初发现异常、到古老石碑的启示、再到地力数据分析、最终到制造探测器并确认噬辉蠹存在的全过程，和盘托出。他展示了林恩那本写满数据和草图的记录簿，甚至拿出了那盒已经板结灰白的土壤样本。

阿尔特沉默地听着，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风暴积聚。当听到“噬辉蠹”是由内部的“匮乏”与“贪婪”意念滋生时，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当看到土壤样本和记录簿上冰冷的数据时，他的下颌绷紧。当最终，法埃尔学者小心翼翼地再次启动那个光芒略显暗淡的探测器，并简要说明其原理和之前的测试反应时，阿尔特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事实胜于雄辩，尤其是如此环环相扣、证据链清晰的事实。

“……所以，祭典的过度筹备，不仅加速了地力消耗，更成为了滋养那些魔物的温床。”法埃尔学者沉重地做出了结论，“我们必须立刻停止祭典，至少是停止从第三麦区调用任何资源，并立即组织人手，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清除那些……”

“停止祭典？”阿尔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挣扎，“学者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丰饶祭典不仅仅是庆典，它是信仰的具现，是全城信念凝聚的最高仪式！在没有无可辩驳的、足以呈现在所有信徒面前的铁证的情况下，仅凭我们三人的说辞和这个……这个小盒子，想要停止祭典，这根本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偏殿内踱步，银甲在烛光下反射着焦躁的光芒：“神殿高层、市政议会绝不会同意！他们只会认为我们疯了，或者……更糟，是被异端邪说蛊惑！届时，非但无法阻止灾难，我们自身也会被立刻控制起来，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一切就真的完了！”

现实冰冷的壁垒，比麦田下的魔物更加坚硬。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即使说服了阿尔特，也无法撼动那架名为“信仰”和“传统”的巨大机器。

偏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仿佛在为倒计时敲响节拍。

就在这时，阿尔特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本厚重的、烙印着天平和锁链图案的古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常规途径走不通……”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规则本身。”

林恩和法埃尔学者同时看向他。

“祭典流程中，有一项古老的‘丰穰检视’仪式。”阿尔特的语速加快，显然在飞速思考着一个冒险的计划，“由一名高阶圣骑士和一名资深学者共同进行，在祭典正式开始前，前往主要粮仓和贡献最大的田地进行最后一次巡视和祈福，以确保祭品的最佳状态。这原本只是个象征性的环节……”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法埃尔学者：“学者大人，您作为神殿内最德高望重的学者之一，有资格提出进行这项仪式。而我，作为近期表现获赞的圣骑士，可以申请作为护卫和执行者。”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仪式，将巡视重点放在第三麦区！并且，”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要求开启‘神前仲裁’！”

“神前仲裁？”林恩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法埃尔学者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请求女神意志直接显现，裁定田地是否健康、祭品是否合格的古老最高仲裁？这……这已经数百年没有人动用过了！而且极其危险，如果仲裁结果与我们声称的不符，我们三人将被视为亵渎祭典，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也是唯一能绕过所有官僚层级、直接在女神，或者说在所有信徒面前揭示真相的方法！”阿尔特的目光锐利如剑，“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仲裁过程中，将这个——”他指向那个探测器，“——还有这些土壤样本，以及记录簿，作为‘疑点’呈上！引导仲裁的力量，直接去探查麦田深处的真相！”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将一切的赌注，压在一个数百年未启动的古老规则和女神莫测的意志上！

林恩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高风险，但高回报！如果成功，真相将无可掩盖！

法埃尔学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一拍桌子，苍老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别无他法了！唯有如此！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们赌这一把！”

计划既定，三人立刻开始紧张的准备。法埃尔学者负责撰写正式申请，引经据典，强调第三麦区近期“徵兆特殊”，需以最郑重的“丰穰检视”和潜在的“神前仲裁”以确保祭典完美。阿尔特则负责调动他的权限，安排可靠的部下暗中控制第三麦区附近的出入口，防止任何人提前进入或破坏现场。林恩则负责最后一次检查和校准探测器，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悠扬宏亮的钟声，如同潮水般响彻了整个光辉之城！

咚——！咚——！咚——！

丰饶祭典，正式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钟声穿透墙壁，涌入偏殿，震得人心头发颤。

阿尔特猛地站直身体，银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迷茫和挣扎已被战士般的决绝所取代。

法埃尔学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学者袍，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申请郑重卷好。

林恩将探测器、土壤样本和记录簿小心地收进一个准备好的布囊，背在肩上。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和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走吧。”阿尔特沉声道，率先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外，晨曦照耀，整个神殿区已经开始涌动起盛大祭典的热烈氛围。鲜花、彩带、欢快的圣歌和人群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三人逆着人流，朝着主神殿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如同走向战场的士兵。

一场以信仰和规则为武器的战斗，即将在女神的目光下，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