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狩
神殿区的温暖和光明被迅速抛在身后。林恩裹紧单薄的衣物，沿着阴影飞速移动，怀中的探测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隔着布料传来微弱而稳定的暖意。
城市在祭典前夜陷入了奇异的寂静，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有远处神殿方向还亮着筹备最后阶段的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尚未闭合的眼睛。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巡夜骑士的脚步声都似乎稀疏了许多——大部分力量恐怕都已调往核心区域，确保明日盛典的万无一失。
这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僻静的小巷，来到西侧城墙一段早已勘测好的、易于攀爬的破损处。冰冷的石砖硌着他的手掌，夜晚的寒气和内心的灼热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和沉重。他敏捷地翻过垛口，落入城外柔软的草地上。
月光被薄云遮蔽，大地一片朦胧。远处的光辉之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发光宝盒，而眼前广袤的麦田则沉浸在深沉的黑暗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麦穗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但这自然的声响，此刻在他耳中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窃窃私语。
他伏低身体，如同潜行的猎手，再次朝着第三麦区那片死亡地带摸去。越是深入，空气中那股异常的干涩气息就越是明显，甚至盖过了夜晚的露水清香。
他掏出怀中的探测器，手指微微颤抖地调节着侧面的细微光栅，将其灵敏度调到最高。然后，他屏住呼吸，将其轻轻平举在身前，如同持着一个罗盘，开始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水晶观察窗内，凝光花散发着稳定的、令人安心的柔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一步，两步……他移动得极其缓慢，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响，眼睛死死盯着探测器内的光芒。
最初的十几分钟，一无所获。只有凝光花的光芒随着他的移动轻微晃动，如同夜空中唯一的星辰。
难道判断错了？它们只在特定时间活动？或者已经转移？
就在焦虑开始啃噬他的信心时——
嗡……
探测器内，凝光花的光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粒微尘。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是错觉吗？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又是一下！这次更明显一些，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丝般，短暂地晦暗了一瞬，又立刻恢复！
不是错觉！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来自探测器所指向的、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光芒波动的方向，挪动了半步。
嗡……嗤……
光芒再次波动，这次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能量逸散声，暗淡的时间持续了将近一秒！
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探测器木盒甚至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触感！
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和想要逃跑的本能，林恩咬着牙，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同时将探测器稍稍放低，对准了下方麦秆的根部区域——
啪！
凝光花的光芒骤然熄灭！不是缓慢暗淡，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极其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从脚下那片麦秆根部猛地响起！那声音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牙正在干燥的土地和麦秆上疯狂爬动！
【检测到高强度混沌能量聚集！范围：近距离（＜1米）！强度：危险！】
冰冷的分析提示如同警报般在脑海炸响！
林寒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向后跳开，同时迅速将探测器举高，远离地面。
就在他跳开的瞬间，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也戛然而止，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密不透风的麦浪深处。
而他手中的探测器里，凝光花的光芒如同劫后余生般，艰难地、微弱地重新亮了起来，只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少，仿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林恩靠着身后冰冷的田埂土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的黑暗和冰冷的触感，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恐怖声响，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
它们就在那里！就在脚下！数量多得惊人！
他颤抖着手，再次将探测器小心翼翼地对准刚才那片区域，但这一次，光芒只是微微波动，不再有剧烈反应。虫群似乎受惊后再次隐匿了起来，或者转移了。
但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迅速翻开记录簿，就着探测器自身恢复中的、略显黯淡的光芒，用炭笔飞快地记录：
【时间：祭典前夜，约莫凌晨。】【地点：第三麦区东南深处，具体坐标（参照城墙垛口方位）。】【现象：探测器出现剧烈反应（光芒骤灭），伴随清晰可闻的密集“沙沙”声及微弱冰冷触感。判定为直接遭遇“噬辉蠹”活跃群体。】【证据等级：确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虚脱。但他不敢停留，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他紧紧抱着探测器，沿着来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迅速撤离了麦田深处，直到重新背靠冰冷坚固的城墙砖石，才敢再次停下来喘息。
安全了……暂时。
他低头看着怀中重新稳定下来、但光芒依旧略显暗淡的凝光花，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它们存在的铁证。不再是推测，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仪器记录下的、可重复观测的、伴随物理现象的确凿证据！
这份记录，连同这个探测器本身，就是刺向这场无声灾难的第一把匕首！
现在，他必须立刻将这份证据带回给法埃尔学者！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在黑暗中寂静无声、却暗藏毁灭的麦田，转身准备再次翻越城墙。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道修长的、披着银色轻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守护者，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城墙垛口之上，挡住了他的去路。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英俊却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面容。
阿尔特·辉刃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恩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的身上，然后，缓缓移向他手中那个仍在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造型奇特的木盒，最后，定格在他那本摊开着、写满了惊世骇俗记录的簿子上。
年轻的圣骑士手中并未持剑，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困惑、震惊与某种被颠覆的凛然气息，却比任何利刃都要让林恩感到窒息。
“林恩……”阿尔特的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往日的温和与阳光，仿佛第一次如此艰难地念出这个名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本子上……又写了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