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信仰的高墙
板车在仿佛被巨兽践踏过的龟裂大地上艰难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林恩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从背后的伤口被震出来。那湮灭能量带来的阴寒与身体的灼热交织,喉咙干渴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随手捡来的树枝上,目光却无法从驾车者——老疤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上移开。那不像伤疤,更像是一道被某种信念狠狠劈开、再也无法愈合的沟壑。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声伴奏,林恩舔了舔渗血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锈铁镇……还能维持下去吗?”他需要信息,更需要理解这个与光辉之城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的角落。
老疤没有回头,兜帽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在你打听那个老鼠洞之前,小子,先摊牌吧。你是从哪个‘圣辉笼罩的壳’里溜出来的?”他语气中的“壳”字充满了隔离与鄙夷。
林恩心知隐瞒无益,低声道:“……光辉之城。”
“光辉之城……”老疤缓缓重复着,猛地扯了一下缰绳,拉车的蜥蜴不满地喷了个响鼻。他侧过头,兜帽阴影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林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破烂的衣物,看到他体内与荒野格格不入的某种印记。“果然。也只有你们这些被女神‘光辉’时刻呵护着的幸运儿,才会问出这种不知疾苦的问题。”
他手臂一挥,指向车外那片无边无际、色彩只剩下灰与黄的死寂世界,声音里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懑:“你以为锈铁镇是什么?是我们选择的家园吗?不!那是被你们的神殿,被你们对女神那份盲目的‘信心’,给硬生生逼出来的坟墓!”
林恩沉默地听着,预感自己将触及灾难背后更深刻的悲剧。
“变化来得太快了,”老疤的声音沉入一种痛苦的回忆,“就在不久前,田里的庄稼还能勉强果腹。但突然之间,就像大地被抽干了魂,一切都在枯萎、死亡。河水断流,井水枯竭,然后……那些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怪物就出现了。我们组织起来的护卫队,在它们面前不堪一击。”
“你们一定去求援了。”林恩陈述着这个必然的过程。
“求援?”老疤的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们派出了最勇敢的人,带着地里最后一点能证明灾难的枯死庄稼,带着被怪物抓伤者的血衣,去敲打那扇镶着女神圣徽的巨大城门!我们去哀求,去呐喊,告诉他们世界正在崩塌。”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脸上的疤痕扭曲:“你猜那些神官老爷们怎么说?他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穿着光洁的袍子,甚至懒得用正眼看我们这些‘尘土里打滚的人’。”他模仿着一种虔诚却空洞的语调:“‘女神艾欧尼亚的慈爱无所不在,她的圣辉庇护着所有真诚的信徒。尔等所言之地枯竭、怪物横行,必是当地之人信仰不够虔诚,未能感召女神荣光所致。若真心悔改,虔信祈祷,圣辉自会驱散黑暗,降下甘霖。岂可因尔等一面之词,便质疑女神之安排,浪费神殿之资源?’”
信仰不够虔诚?女神之安排?林恩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这才是更可怕的壁垒——不是简单的阶级歧视,而是根植于虔诚信仰的认知隔绝。这些神官,很可能是真心相信这套逻辑的。在他们看来,女神创造的世界本质是完美和善意的,任何灾难都是对信仰的考验,或是信仰不足的结果。荒野聚落描述的“大地死亡”、“无法理解的怪物”,完全超出了他们神学体系的解释范畴,因此他们本能地拒绝相信,将其归咎于“求援者自身的信仰问题”。
“他们……不相信你们的话?”林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意识到这种基于信仰的误解有多么顽固和可怕。
“相信?”老疤啐了一口,“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我们说大地死了,他们说那是女神对不虔诚者的惩罚;我们说怪物前所未见,他们说那是内心罪恶在外界的显化!他们活在自己用经文编织的梦里,根本不愿睁开眼睛看看现实!我们带来的证据,在他们眼里只是‘被诅咒之物’,我们的哭诉,只是‘堕落的哀嚎’!”
这就是关键!林恩心中豁然开朗,却感到更加沉重。丰饶之灾是动摇世界根基的事件,其表现形式可能完全超出了现有圣辉神学的解释框架。神殿中下层神官,尤其是保守派,出于对女神的绝对信仰和对现有教条的无条件维护,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认知过滤机制。他们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超出他们认知的灾难,反而用固有的神学观念去扭曲事实,将求援者的警告视为“异端邪说”或“信仰动摇的表现”。这种基于虔诚的盲目,筑起了一道比任何偏见都更难逾越的高墙。
“我们被彻底放弃了,”老疤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不是因为我们低贱,而是因为我们描述的‘真相’,挑战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他们宁愿相信我们是集体陷入了堕落,也不愿相信他们女神创造的世界本身出了大问题。于是,城门紧闭,我们被留在这片逐渐化为地狱的荒野上自生自灭。”
“所以,锈铁镇……”林恩的声音低沉。
“所以,我们这些不被神眷顾、甚至不被神相信的人,只能靠自己。”老疤的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我们在废墟里找吃的,在怪物爪牙下抢物资,学着用一切非圣辉的方式活下去……直到今天,捡到了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恩身上,复杂难明。而就在这时,拉车的蜥蜴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板车剧烈摇晃!
“戒备!”老疤厉声喝道,骨刀瞬间出鞘。另外两名拾荒者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林恩的心猛地一紧,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狂暴的混沌能量波动从侧前方的乱石堆后传来!
只见数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甲、眼中燃烧着混沌红光的赤鳞狼蹿了出来,它们的目标明确——板车,或者说,是板车上那个散发着微弱却与这片废土截然不同气息的林恩。
信仰的高墙将城市隔绝于真相之外,而在这被遗弃的荒野上,生存的法则只剩下最原始的爪牙与鲜血。林恩的废土求生,迎来了第一次血腥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