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显现的腐朽
丰饶祭典的光辉，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主神殿前的巨大广场上，人潮涌动，欢声雷动。洁白的神殿石柱上缠绕着盛放的辉光花环，空气中弥漫着烤麦饼、蜜光果和神圣熏香的浓郁气息。高耸的女神雕像俯瞰着众生，面容慈悲而宁静。唱诗班的孩童们嗓音空灵，颂唱着对丰饶与善意的赞歌，声音汇入云霄。
在这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信仰的海洋中，阿尔特、法埃尔和林恩三人，如同三块逆流而上的坚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广场前方的高台。
阿尔特一身银甲熠熠生辉，白色斗篷纤尘不染，他挺直脊背，面容肃穆，恢复了往日那位光辉骑士的英武姿态，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着内心的紧绷。法埃尔学者穿着最正式的深蓝学者袍，手持那份沉重的申请卷轴，步伐沉稳，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古老的思虑中。林恩跟在他们身后，粗布衣裳与周围华美的祭典服饰格格不入，他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布囊，感觉自己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快要被震耳欲聋的圣歌和欢呼声淹没。
高台上，主持祭典的大主教和几位高阶神官已经就位，他们脸上洋溢着沐浴圣辉的祥和与喜悦。看到阿尔特和法埃尔学者前来，大主教温和地笑道：“阿尔特骑士，法埃尔学者，祭典即将开始，你们……”
“尊敬的冕下，”法埃尔学者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高举手中的卷轴，“值此神圣时刻，为确保献予女神的祭品至纯至善，老朽依据《神圣典仪·古卷第三十一章》，恳请于祭典正式开始前，行使‘丰穰检视’之权，并对贡献卓著的第三辉光麦区，提请‘神前仲裁’，以明女神意志，昭示丰饶真谛！”
他的话语运用了古语和特定律法词汇，如同一段晦涩的咒文，瞬间让高台上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
几位高阶神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悦。大主教的眉头微微蹙起：“丰穰检视？神前仲裁？法埃尔学者，今日是祭典盛日，这些古老律例……”
“冕下！”阿尔特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声音清朗而坚定，“第三麦区乃本次祭典供奉之主源，其状态关乎祭典成败与女神荣光。学者大人所虑，必有其深意。吾愿以骑士荣誉担保，申请并行检视与仲裁之仪，以确保万无一失！此亦是对女神最大的虔诚与敬畏！”
他将骑士的荣誉和信仰的虔诚压了上去。
大主教的目光在神色决然的学者和坚毅的骑士之间来回移动，又看了看台下汹涌而不知情的欢庆人群。拒绝一个合乎古老律法的申请，尤其是在一位备受尊敬的学者和一位新晋骑士代表同时坚持的情况下，于理不合，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沉吟片刻，大主教终究缓缓点头，语气却淡了几分：“既如此，便依古礼而行。然仲裁之果，无论吉凶，皆需坦然受之。阿尔特骑士，法埃尔学者，尔等可明白？”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心头同时一沉。这意味着，没有退路了。
一场本该充满欢乐的盛典，突兀地插入了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古老插曲。消息像水滴落入油锅，在台下的人群中引发了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没有耽搁，一支小小的队伍立刻从高台侧方出发，前往第三麦区。队伍由大主教亲自带领，几位高阶神官、阿尔特、法埃尔以及紧紧跟随的林恩组成，身后还有一队负责仪仗和护卫的圣骑士。
穿过依旧喧闹的城区，越靠近第三麦区，林恩的心情就越发沉重。怀中的布囊仿佛重若千钧。
终于，那片广袤的金色麦田再次出现在眼前。在祭典的阳光下，它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麦浪翻滚，金光璀璨。
然而，在这支知晓内情的小队成员眼中，这片金色却透着一股死寂的虚假繁荣。
队伍在田边停下。庄严肃穆的号角声响起，宣告着“丰穰检视”仪式开始。
大主教上前，开始吟诵冗长而古老的祈福祷文，双手挥洒着圣水。圣水落在麦叶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微弱的光晕。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几位高阶神官的脸上甚至重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觉得法埃尔和阿尔特或许是过于紧张了。
祷文完毕。大主教转过身，目光看向法埃尔和阿尔特，眼神示意：检视完毕，并无异常。
法埃尔学者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朗声道：“冕下，疑窦未消，老朽坚持提请——神前仲裁！”
大主教的脸色沉了下来。几位神官也面露不满。
但律法不可违。
大主教不再多言，他从身旁助祭手中接过一柄古老的金色天平。天平并非实物，而是由纯净的圣辉能量凝聚而成，一端代表着“丰饶与健康”，另一端代表着“匮乏与腐朽”。这就是进行神前仲裁的圣器——【女神的天秤】。
“以艾欧尼亚之名，祈请意志显现，裁定此方土地之真貌！”大主教将天秤高高举起，庄严宣告。
嗡！
金色的天秤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光芒，笼罩了下方的整片麦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秤的判决。大多数人都期待着天秤稳稳倾向“丰饶”一端，然后皆大欢喜，继续庆典。
然而——
天秤在微微晃动后，竟然呈现出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丰饶”，又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匮乏”！
“这……”大主教脸色微变，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就是现在！
阿尔特猛地看向林恩！
林恩毫不犹豫，猛地从布囊中掏出那个探测器，快步上前，在几位神官惊讶的目光中，将其对准了之前标记好的、虫群最活跃的区域，同时大喊：“冕下！请看此物反应！疑点在此！”
几乎同时，他启动了探测器！
观察窗内，凝光花的光芒在圣辉天秤的强大能量场影响下，原本应该更加璀璨，但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暗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黑潮吞噬！
同时，那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沙沙”声，竟然在圣辉的强烈刺激下，被放大、被激发，如同潮水般从麦田深处清晰传来！甚至能看到那片区域的麦秆在不自然地剧烈晃动！
“那是什么声音？！”“盒子里的光怎么灭了？！”神官们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呼。
大主教也震惊地看着那诡异反应的探测器，听着那绝非善类的声响。
而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空中！
那柄金色的天秤，在探测器的光芒彻底黯淡、虫群声响达到顶点的瞬间，代表着“匮乏与腐朽”的一端，猛地向下沉去！而“丰饶与健康”的一端则高高翘起！
天秤清晰地裁定——此地，腐朽远超丰饶！
“不！这不可能！”一位神官失声惊呼。
但女神的天秤，从未出错！
就在天秤裁定完成的瞬间，仿佛最后的伪装也被撕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以那片虫群活跃区域为中心，大片的金色麦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泛黄、倒塌！如同被泼上了无形的死亡之墨，金色褪去，只剩下绝望的枯黄，并且飞速蔓延！
真实的、无法掩盖的死亡景象，赤裸裸地呈现在祭典之日，呈现在所有高阶神官和大主教面前！
繁荣的假象被彻底戳穿，隐藏在下面的、触目惊心的腐朽暴露无遗！
整个场面一片死寂。所有的圣歌、欢呼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大主教手中的天秤缓缓消失，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尔特和法埃尔学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如此大规模、迅速的衰亡，依旧感到心神剧震。
林恩紧紧握着已经失效的探测器，看着那片飞速扩散的枯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悲凉。他们成功了，但代价是如此巨大。
“噬……噬辉蠹……古老的记载……”法埃尔学者声音颤抖，打破了死寂，“是它们……啃食了土地的生机……”
大主教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又看向阿尔特，最后落在林恩和他手中的探测器上。
真相，已无需再多言。
女神的天秤，土地的衰亡，古老的魔物之名……一切证据链完美闭合。
轰隆！
就在这时，那片枯萎的麦田土地突然向下塌陷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正在疯狂蠕动、互相啃噬的、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生物！它们暴露在阳光下，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吱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铁证如山！
“封锁现场！”大主教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怒火，不再是那个慈祥的长者，而是肩负重任的宗教领袖，“立刻中止所有从第三麦区的资源调运！祭典流程变更！”
他猛地看向阿尔特：“阿尔特骑士！”
“在！”阿尔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我以光辉大主教之名，命你即刻率队，清剿此等邪秽！不惜一切代价！”
“遵命！”阿尔特豁然起身，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战意。
他目光扫过林恩和法埃尔，重重一点头，随即转身，厉声下令：“圣骑士团，集结！随我来！”
战争的号角，第一次，为了对抗隐藏在繁荣之下的腐朽，在这个至善之地吹响。
而林恩站在枯萎的麦田与金色的荣光交界处，看着阿尔特离去的背影，知道第一场战斗赢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