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巫医
老疤口中的“窝”,是一个充斥着机油、金属碎屑和烟草混合气味的广阔空间。这里原本似乎是个小型维修车间,如今一侧堆满了拾荒而来的各种“战利品”——扭曲的金属构件、看不出原型的机械残骸、用麻袋装着的各色矿石;另一侧则用破烂的帆布隔出了几个勉强算作私人空间的角落,中央空地上放着几个充当座椅的废弃轮胎和一个用铁桶改造的火塘,塘内灰烬冰冷。
老疤将林恩安置在一个相对干净些的角落,铺上几张不知名的兽皮。“你在这等着,别乱动,也别乱看。”他丢下这句话,又从车上取下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粗盐和某种干肉混合的食物,塞给林恩,“省着点吃。”
说完,他便和另外两名同伴开始麻利地卸货,清点此次外出的收获,低声交谈着,内容涉及哪些金属能换到多少“黑麦饼”,哪些矿石似乎纯度不错,可以尝试跟“内环”的人交易。
林恩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小口咀嚼着那坚硬硌牙、咸涩无比的食物。味蕾的刺激和食物带来的微弱热量,让他几乎停滞的身体机能稍稍复苏。他一边进食,一边默默观察着这个“小队”的日常,感受着这里与神殿或光辉之城普通民居截然不同的氛围——粗粝、务实,空气中弥漫着对资源的极度珍惜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没过多久,老疤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林恩面前。“能走吗?带你去见那个老家伙。”
林恩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痛,湮灭能量的寒意似乎因为进入相对“安全”的环境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像一块冰嵌入他的脊椎。
老疤带着他走出仓库,再次融入锈铁镇狭窄泥泞的街道。他们穿过更加拥挤、肮脏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败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最终,他们在靠近围墙边缘、一个几乎像是靠在墙上搭建起来的简陋窝棚前停下。这窝棚用各种颜色的破布、塑料板和生锈的铁皮拼凑而成,缝隙里透出摇曳的、不明来源的微弱光芒,门口挂着一串用兽骨、金属片和干枯植物编织成的风铃,在带着铁锈味的风中发出零落而诡异的碰撞声。
“瘸腿的‘老烟斗’就住这儿。”老疤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脾气古怪,收费看心情,但确实懂些……不是圣辉的路子。能不能让他出手,看你自己的运气和‘价值’。”
老疤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用指节在门口一根裸露的金属管上敲击出一段特定的、长短不一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和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谁啊?扰人清梦……又是你个小疤脸?这次又捡了什么破烂回来?”
布帘被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和奇怪墨绿色纹路的手掀开,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者探出头来。他的一条腿似乎有旧伤,行动不便,嘴里叼着一个用某种怪异兽骨雕成的烟斗,里面塞着些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色碎末,却没有点燃。他浑浊但异常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老疤,然后立刻定格在了林恩身上,尤其是在他背后停留了许久。
“啧……”老烟斗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一股子‘净化所’那帮疯狗的臭味……还有点别的,更古老、更……有意思的味道。小子,你惹上的麻烦不小啊。”
林恩心中微震。这老者竟然能一眼看出他伤势的来源,甚至隐约感知到了种子的存在?这绝非常人。
“前辈慧眼,”林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晚辈遭‘净蚀者’所伤,伤口附有湮灭能量,难以祛除,特来求助。”
“求助?”老烟斗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坐回窝棚内唯一一张用废弃驾驶座改成的“椅子”上,窝棚内部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风干的怪异植物、矿物标本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器官。“找我帮忙,代价可不小。你能拿出什么?”
林恩沉默了一下。他身无长物,唯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脑子里的知识和与种子的联系。但他不能暴露太多。
老疤在一旁插话道:“老烟斗,这小子刚帮我们指出了赤鳞狼的弱点,算有点用。你看……”
“闭嘴,小疤脸。”老烟斗不耐烦地挥挥手,“他的那点情报,顶多够你带他到我门口。想让我出手对付‘净蚀’留下的玩意儿?得加钱。”
他重新看向林恩,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我看你身上,除了那该死的湮灭味儿,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生机’?虽然被压制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本质很高。告诉我那是什么,或许我可以考虑帮你。”
林恩心中一紧。对方果然察觉到了种子。他不可能将种子的秘密和盘托出,那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晚辈曾偶然得到过一株古老植物的种子,濒死之际与之融合,才吊住了性命。前辈感知到的生机,或许源于此。但那种子如今也已受损沉寂,无法提供更多帮助。”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将种子的存在归结为一次性的救命稻草。
“古老植物的种子?”老烟斗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来了兴趣,“能与湮灭能量对抗的生命种子……有意思。拿出来给我看看。”
林恩面露难色:“前辈,那种子已与晚辈精神融合,无法取出。而且它确实已沉寂,晚辈也无法主动催动。”
老烟斗盯着林恩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窝棚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良久,他哼了一声:“不肯说实话的小滑头。罢了,看在那‘高本质生机’的份上,我破例一次。帮你暂时压制住伤口的湮灭能量,让它不再继续侵蚀你的生机,给你争取点恢复的时间。至于彻底根除……哼,那需要更珍贵的东西,等你拿得出来再说。”
“需要我做什么?”林恩问道,知道对方不可能白白帮忙。
“第一,你伤好之后,得帮我做三件事,具体做什么,我到时候再告诉你。”老烟斗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二,告诉我你遇到‘净蚀者’的详细经过,越细越好。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果以后你能找到办法让那‘种子’复苏,或者找到类似的蕴含高本质生命力的东西,必须优先提供给我一份。”
条件很苛刻,尤其是第一条,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林恩没有选择。背后的伤势如同定时炸弹,不处理,他活不了多久。
“我答应。”林恩沉声道。
“很好。”老烟斗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容有些诡异。“那么,治疗开始。小疤脸,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
老疤点了点头,退出了窝棚。
老烟斗示意林恩脱下上衣,露出背后那狰狞的、边缘泛着不祥灰白色的伤口。他凑近仔细观察,甚至用一根细长的骨针小心翼翼地触碰伤口边缘,感受着那股阴冷的抵抗能量。
“果然是‘湮灭’特性,够毒辣的……”他喃喃自语,随后开始在那些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取出一些研磨好的粉末、粘稠的黑色膏状物以及几株散发着刺鼻辛凉气味的干枯草药。
“忍着点,小子。我的方法,可不像圣辉那么‘温柔’。”老烟斗说着,将那些混合物用一种浑浊的、带着强烈腥气的液体调匀,然后猛地按在了林恩背后的伤口上!
“呃啊——!”
一股远比伤口本身剧痛更强烈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铁针刺入又混合着极致冰寒的感觉瞬间爆发!林恩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到,老烟斗那枯瘦的手掌中,似乎传递出一股蛮横而诡异的能量,强行侵入伤口,与那股盘踞的湮灭能量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和绞杀!
这绝不是圣辉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自然的力量,带着一种原始、混乱,却又目标明确的特质。治疗的过程,如同另一场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