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麦田深处的低语
阿尔特的注意像一道无形的警铃，在林恩心头长鸣。他知道，自己这种“异常”行为所能拥有的安全窗口期正在快速关闭。
必须加快速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轻纱般笼罩着麦田，林恩便再次来到了西侧第三麦区。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城墙之上，而是深吸一口气，沿着田埂，向着昨天观测到色差最明显的那片区域深入走去。
越往深处走，那种与周围丰饶景象格格不入的违和感就越发强烈。金黄色的麦浪依旧在晨风中摇曳，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不少麦株的茎秆似乎不如远处那般挺直，叶尖那抹璀璨的金色也黯淡了几分，甚至微微卷曲。
空气中弥漫的也不再是纯粹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麦香，而是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干涩气息，像是被阳光过度曝晒后的干草，缺乏生命力。
他蹲下身，拨开密集的麦秆，仔细观察土壤。表层的土壤因为清晨的露水尚且湿润，但只需用手指轻轻扒开一层，下面的土壤便呈现出一种缺乏活力的灰白色，异常干燥松散，几乎捏不成团。这与远处土壤那种深褐色、富含油脂的湿润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从怀里掏出记录簿和炭笔，就着微弱的晨光快速勾勒、记录：
【观察点：第三麦区东南深处。】【土壤样本：表层以下三指深度即出现严重干燥板结，呈灰白色，无明显水分保持能力。】【植株样本：多处麦株茎秆韧性下降，易弯折；叶尖卷曲枯黄面积扩大；根系观测（小心挖掘一株濒死样本）发现须根稀疏，主根发育不良。】【初步结论：地力枯竭已至危险临界，土壤结构破坏，保水保肥能力几近丧失。】
写着写着，他的心情越发沉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这不仅仅是“累”，而是近乎“死亡”。
就在他全神贯注记录时，一阵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自然风声的“沙沙”声，夹杂在麦浪的摇曳声中，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麦秆下部快速移动。
林恩猛地停下笔，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是田鼠？还是什么别的动物？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麦秆，向那边挪动了几步。
声音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他玩家般的直觉却告诉他，不是错觉。他保持静止，耐心等待。
过了十几秒，那“沙沙”声再次响起，似乎更远了一些，而且……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源头，更像是好几个细碎的声音在同时移动，方向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的、与周围温暖圣辉格格不入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一闪而过。
【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微弱，混沌属性（？），具有隐匿、侵蚀特性。与“圣辉”能量反应相斥。】【推测：非自然生物活动迹象。可能与地力异常衰减存在关联？】
混沌属性？侵蚀？
林恩的心猛地一沉。游戏资料片里关于“丰饶之灾”的起因描述相当模糊，只强调了内部失衡。难道……还有外部因素的介入？恶魔莫拉格斯的“观察性介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试图追踪那声音和气息，但它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麦浪之中，再无踪迹可寻。只有那份冰冷的分析报告，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他不敢再久留，迅速收集了几份不同状态的土壤和植株样本，用布包好，标记清楚，然后快步退出了麦田深处。
当他重新回到城墙下的安全区域时，太阳已经升高，祭典筹备的喧闹声从城内传来，与城外这片正在无声死去的土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靠着冰冷的墙砖，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手中的样本沉甸甸的，不仅带着泥土的重量，更带着发现的沉重和新的谜团。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富有规律的金属靴声由远及近。
林恩下意识地将样本藏到身后。
阿尔特再次出现在道路上，他似乎刚完成清晨的巡视，目光扫过林恩沾满泥污的衣裤和略显仓皇的神色，温和的笑容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又来得这么早？看来法埃尔学者的研究任务真的很紧迫。”阿尔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恩身后藏着的东西。
林恩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大人。需要记录清晨的露水……对土壤的影响。”他编造着一个蹩脚的理由。
阿尔特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林恩，投向那片广袤的麦田，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一次次出现在田边、神色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疲惫的少年，阿尔特那双总是充满坚定信任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疑惑。
他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物。但是，这个少年本身，以及他那种与周围祥和氛围格格不入的专注和忧虑，本身是否就是一种……“不同寻常”？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根深蒂固的信念压了下去。或许只是这个孩子太过沉迷于学术，忽略了身心的平衡。
“研究虽好，但也不要太过劳累。”阿尔特最终只是温和地叮嘱了一句，如同每一次那样，“愿圣辉指引你的探索。”
他点了点头，再次转身离开。只是这一次，他离去时的步伐，似乎比往常稍稍慢了一丝。
林恩看着阿尔特远去的背影，紧紧抱着怀里的土壤和植株样本。
骑士的疑惑，或许是一把双刃剑。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麦田深处那诡异的“沙沙”声和转瞬即逝的混沌气息。
灾难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比单纯“失衡”更黑暗的阴影。
他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带给法埃尔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