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艰难的信任

冰冷的城墙砖石硌着林恩的后背，前方是阿尔特如同山岳般拦阻的身影。夜风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林恩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探测器里凝光花那微弱却执著的光芒，映照在阿尔特写满震惊与困惑的银甲上。

完了。

这是林恩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在最坏的时机，被最不该发现的人发现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证据，可能都要在此刻付诸东流。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玩家的本能在这极致的压力下疯狂运转，分析着眼前的一切：阿尔特没有立刻拔剑，没有呵斥，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疑问，这说明他并非完全不容置疑，他还在试图理解！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林恩下意识地将记录簿猛地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将探测器藏向身后，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嘶哑：“阿……阿尔特大人……我……”

“回答我！”阿尔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林恩藏向身后的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光芒……那不是寻常之物！还有你身上的泥土……你深夜在此究竟做什么？”

他的目光又扫过林恩合上的记录簿，那上面显然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林恩的大脑飞速旋转。矢口否认？说是学者的普通研究工具？不行，阿尔特刚才很可能已经瞥见了记录簿上的只言片语，或者看到了探测器那不寻常的反应。欺骗一位感知敏锐的圣骑士，风险极大，一旦被拆穿，将彻底失去信任。

坦白？直接说出噬辉蠹和地力枯竭的真相？他能相信吗？在这个祭典前夜？

赌一把！必须赌一把！阿尔特的眼神里，除了质疑，还有一丝被蒙蔽的痛苦和寻求答案的渴望！

林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藏在身后的探测器重新拿到了身前，将其观察窗对准了阿尔特。

“大人……请您……仔细看这个。”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

阿尔特警惕地看着那个造型古怪的木盒，以及盒中那株散发着微弱光晕的奇异植物，眉头紧锁：“这是何物？”

“请您……再看一下周围的麦田。”林恩没有解释，只是艰难地移动着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将探测器缓缓对准了下方的麦田，特别是刚才他遭遇虫群的那片区域。

阿尔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者探测器的方向，他强大的感知力也同时扩散开去。但他所能感受到的，依旧是那片土地之下流淌的、虽然似乎比别处微弱但依旧存在的圣辉，以及夜晚自然的一切声响。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他眉头越皱越紧，即将失去耐心时——

林恩手中探测器里，凝光花的光芒，再次明显地、持续地暗淡了下去！就像被无形的阴影持续笼罩！

几乎同时，那一阵阵细微却密集的“沙沙”声，再次从脚下的土地深处隐约传来！虽然不如之前近在咫尺时那般清晰，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足以被听觉敏锐的圣骑士捕捉到！

阿尔特的身形猛地一僵！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声音？！绝非田鼠或寻常虫豸！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贪婪与空洞！还有那盒子里的光……那株圣洁的凝光花，为何光芒会变得如此黯淡？仿佛被玷污了一般！

“这……这是？！”阿尔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恩，又看向探测器，再看向那片看似平静的麦田。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某种与他认知截然相反的、黑暗而异常的东西，就在这片女神庇佑的丰饶之地之下，真实地存在着！

“它们叫‘噬辉蠹’，”林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速急促却清晰地说道，“以土地中的生命能量为食，所过之处，地力枯竭，万物凋零！第三麦区的地力已经快要被它们啃食殆尽了！这并非猜测，学者大人和我已经调查证实！祭典的过度筹备正在加速它们的滋生！”

他举起怀中紧紧抱着的记录簿：“这上面，是所有观察到的数据、土壤样本的分析、还有它们活动规律的记录！阿尔特大人，丰饶祭典举办的时刻，可能就是这片麦田彻底死亡的时刻！”

信息如同重磅炸弹，接连轰击着阿尔特的认知。噬辉蠹？地力枯竭？法埃尔学者也参与了？祭典正在加速灾难？

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简直如同最黑暗的异端邪说！但……刚才那诡异的声音，那黯淡的光芒，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眼前！由这个一次次出现在田边、眼神总是充满与年龄不符的忧虑的少年所展示！

信任与怀疑，忠诚与真相，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你和法埃尔学者……”他的声音沙哑，“你们为何不早早上报神殿？”

“我们试过了！”林恩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但谁会相信？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些话只会被视为扰乱祭典、散播恐慌的疯话！我们只能自己寻找证据！这就是证据！”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探测器和记录簿。

阿尔特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之前一次次对这个少年的“关怀”和“提醒”，想起神殿内部对祭典的狂热筹备，想起那些理所当然的“资源优先调配”指令……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真相……

巨大的责任感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他是圣骑士，他的职责是守护这座城市和它的子民，无论敌人是看得见的恶魔，还是这隐匿在丰饶之下的蛀虫！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麦田，眼神变得锐利如鹰。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用眼睛去看，而是将全部的圣辉感知力凝聚起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那片土地。

渐渐地，在那片整体依旧洋溢着温和圣辉的土地之下，他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洞。仿佛圣辉流淌的脉络中，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正在不断扩大的空白点和衰减点。它们隐匿得极好，若非有心刻意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这与那“沙沙”声的方位，与探测器光芒黯淡的方向，隐隐重合！

哐当！

阿尔特腰间的佩剑发出一声轻响，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真的……是真的！

并非整个世界的圣辉都在衰减，而是像健康的肌体上出现了无数细微的、正在疯狂繁殖的坏死点！

“女神啊……”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信仰和现实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林恩，那目光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但最终，一种属于守护者的决绝压倒了混乱。

“法埃尔学者……现在何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冷静。

“应……应该在偏殿……”林恩咽了口唾沫，心脏依旧高悬。

阿尔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伸出手，不是拔剑，而是指向神殿方向。

“带我去见他。”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带着你的……证据。”

这不是完全的信任，这是一个严谨的骑士在面对无法忽视的重大疑点时，所必须进行的核实与求证。但他选择了先听取，而非立刻否定和抓捕。

这就够了！足够了！

林恩几乎是虚脱般地松了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怀中的记录簿和探测器，转身朝着城墙破损处艰难地攀爬。

阿尔特紧随其后，他的动作依旧矫健，但身影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沉重。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那双总是充满阳光的蓝眸之中，此刻却倒映着城下无边的黑暗和前所未有的迷茫。

夜色中，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沉默地朝着神殿偏殿疾行。

一场可能颠覆整个光辉之城信仰与秩序的风暴，终于撬动了第一块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