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这不够爱
“嘭!”
带着酣畅淋漓似的醉意感,顾格一把推开了天台的门,门与后方的墙壁相撞,嘭响。
晚间的风见缝插针般呼啸而来,朝着楼梯间涌去,擦身而过时的体温冷得顾格一颤。
当他还没走出多远,又是一声嘭响。
“嘭!”的。
晚风关上了门。
而在这时,顾格才注意到了天台的边缘上,还坐着一个人。
较小的背影与天色模糊在一起,及肩短发随风的流向在其中飘舞,寻常难见的银发在暗沉的天色下也显得有些灰蒙。
当她转过头,玉红的瞳在这样的黑夜里很是鲜艳的。
看到是顾格,她又偏回了头。
红色只在顾格的视网膜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再次消失。
十几平米的天台上,
顾格距离门口不远,伊瑞就坐在楼房的边缘,或许两只腿还垂在空气里。
两个人只相距着不到十米。
这之间相差几步?
顾格注视着伊瑞的背影,等待着这个想法散去,等待着另一个不相干的新想法出现,自己就不必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只要在原地反复想就可以了。
只是,当这个想法缓缓散去,沉进了脑海里漆黑的深处,却不再有另一个想法浮现。
风渐渐变缓,空气好似在逐渐凝实。
像是从内到外都陷入了凝胶里,顾格没有不相干的想法,也没有相干的想法,没有动作,也没有发声。这种感觉像是气味一样笼罩着他,告诉他,整块凝胶里只留出了他站姿那么大的空间,连让他再动弹一下的多余位置也没有。
口腔里的唾液越攒越多,已经浸泡住了半根舌头,叽叽作响着流动。
喉咙尝试着动弹,只需要上下轻轻一动,就可以把唾液咽下去。
只需要,
上下一动。
但唾液只是越攒越多。
“啊。”
伊瑞的声音带着意外的味道,她下意识半伸出身子,低头看向楼房的底下。
这不大不小的一声“啊”冲淡了空气的“凝胶体”,让顾格终于得以咽了一口满当的唾液,勉强着向前踏出了一步。
“卟啷”的玻璃破碎声从楼下传来,十分微小,与顾格的脚步声重合,划破了难以动弹的境地。
接连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直到声音停止的时候,顾格坐在了伊瑞的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点空间对于第三个人来说窄小,对于两人而言又过于宽广。
好在,
还足以让顾格闻到伊瑞身上的酒气。
这是一杯接着一杯,一瓶接着一瓶,让酒的浆液不断灌入口中,才能在身上酿出来的酒气。
顾格偏过头,伊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盯着楼底发愣。
“你究竟喝了多少?”
令他自己都意外的,声音脱口而出了。
“没多少。”伊瑞收回了身子,抬头看向了只有云的天,又重又沉,“不比你之前的要多。”
“之前?我哪里有……”
顾格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可是,一种不清不白的印象让他犹豫起来:起木塞的手感,易拉罐拉环勒指的触感,液体入喉的冷感,还有模糊感。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喝醉了,像是天桥底下的醉鬼一样跑到我家楼下,有时候光着上身,有时候什么也没穿,高喊着……喊着让我下楼的胡话。
“上上次还在街边抓住了一头鬣狗,说什么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撕票了,让我立刻下来赎狗……哈啊,我们养的那只明明是金毛,毛很长的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带上了哭腔,鼻尖泛红。
顾格的脸色一边听一边变化,而到了最后,他只是沉默着,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只能听着她抽泣,呼吸,抽泣。
许久,她抽泣的频率渐渐平缓。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垂在半空的一条腿抬起、挪了回来,以着大大咧咧的坐姿,正面看着顾格左半侧的身体。
她的眼白布满了血色的丝,加上原本就是红色的瞳孔,好像整颗眼球都是鲜红的一样。
“上次你没有说清的,来,今天一次性说完吧——你当初,为什么要找借口争吵、找借口离开?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我……”
顾格侧着身子,咽了一下。
他艰难地挪回了身体,像伊瑞一样坐在对方面前,正视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又一个难以说出的字:
“我害怕。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个书架的书。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收藏的书足够多,多到我的记忆长度还没有故事长度要长的时候,多到新书还没看完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老书的时候,我就不会无聊。
但是,我错了。
一本不再能感觉到兴味的书,就是再也感觉不到兴味了。
即便你不再记得它的故事,不再记得里面的人物,但当你翻开书,无论是书页的手感、文字的排列习惯、页面的布局……都在时刻地强调着:
你已经厌倦了。
我害怕再也看不到故事的那天,我害怕失去兴味的那天……我害怕……
厌倦你的那天。”
伊瑞的身影在顾格眼中逐渐变得朦胧,他吸了下鼻子,继续说道:
“我甚至开始害怕和你的接触,似乎见过的面越多,我们就连厌倦越来越近。所以我只能那样离开你,用吵架、用赌气、用尽一切办法离你更远……
“至少,不是在厌倦后分离。”
顾格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几滴泪水从眼中挤压出来。
“我是爱你的,在我能爱一个人的范围内爱你,但这根本不够爱,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