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即使,你打再多的防腐剂……
狭窄的电梯间中,自动换气系统正在工作着。
“Hu——”
笔挺的西装、金发背头、金丝边框的平光镜,使这位中年男人看上去就是行业顶尖的商人:智慧、成熟、可靠、沉稳。
只是此时,他程亮的皮鞋却焦急地踏着地板,脸上写满了担心与急切,视线总是停留在变换缓慢的电梯楼层数字上。
看两眼数字,又回头看看家人。
或者说,只是儿子。
外表大约十五岁的金发少年,不同于成熟稳重的背头,偏分纹理让他比起父亲更有少年那份阳光的感觉,看上去像是足球队的王牌——
好看的金发被绷带包作了难看的模样,他的瞳孔害怕地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电梯的墙壁……又好像是盯着墙壁之外,某些并不存在的事物。
右手紧紧握着左臂上裹着绷带的伤口,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冷静,压制那不自主颤出的声音。
疲惫而受惊的他眼里倒映出了火光,耳中听到的是枪声之中的尖笑。
“啪。”
一只大手拍上了凯文的肩膀,他惊惧地转头看去,看见的却是努力做出可靠笑容的父亲:“别忘了,你爸的本事有多大。别墅早就已经找好了,我们就随便痛快地玩上几年,等我们出来战争早就结束了。”
电梯间的左侧,是森林、是石头、是疲惫、是枪声……而电梯间的右侧,是狭窄、是金属、是机械、是……安全。
“那……”
凯文犹豫着,看着肩膀上的手,一个音节从口中滑出,却是再也说不出下文。
他听到了电梯的提示声忽然响起,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神里顿时多出了几分真切的欣喜,他丢下行李箱,向前伸出双手,急不可耐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看见——
父亲的双手死死掐住开枪那人的领子,通红的眼里闪着鲜红的暴戾,破口大骂:“混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愤怒的脸上,突兀地长出了一对惧人的獠牙,似乎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凯文的眼中充满了惊愕,而下一秒,恐慌涌入了瞳孔,他失声大叫道:“父亲!右边!快躲开!!”
父亲急忙回过头,一只手却擒住了他的肩膀,枪托狠狠地砸在肚子上,一口唾沫从口中咳出,整个人却已被拖走。
“爸爸!爸爸!!”
另一只手,攀上了凯文,他整个人被直接举起扛在了肩头。
凯文奋力地挣扎,动作扯开了伤口,却是被人随意地翻身砸在地上,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口……
…………
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被铐在身后的木柱上,肮脏的锁铐勒得手腕痛红。
死寂的帐篷里,地上放着三个桶,其中一个正散发着恶臭。
突然之间,一声枪响击穿了死寂。
凯文眼神里瞬间闪过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一声又一声的枪声传入耳中,其中间杂着痛嚎。
他尝试着挣脱锁铐,徒劳无功后,他无力地垂下身体,重新让锁链吊住了自己的身体……但眼睛,始终盯着帐篷的门帘。
十几分钟后,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阳光照在肮脏的地上,刺眼得凯文几乎睁不开眼,他咬咬牙,强迫着自己睁着双眼,看见从阳光下走进来的,是一个背着狙的男人。
“鸾铜?”
男人扫了凯文一眼,视线落在凯文的金发上,眼神一动。他走近看了看凯文的脸,捏了捏,露出了一个堪称标本的笑容说道:
“凯文·亚当斯,一切都没事了,你的父亲我们也救下来了。”
亚当斯。
听到这个姓,凯文眼睛一亮,猛然向着那男人示意的方向看去——帐篷外的阳光下,一个金发的男人被担在担架上扛走。
父……父亲!
一刹过,凯文坐在谷底。
分不清原因的疼痛从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沿着传入神经刺入,却好似没有经过神经元,直接从传出神经导出后扎在肉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内心的泥沼正沸腾作响:
十岁时父母离异的悲痛;十二三岁的幸福;
十五六岁的战争、强暴、死亡,
以及训练、复仇;
十七八岁的时候,战争的结束,求生的开始。自以为了解的人性,其实只是江面的浮尸——
江底,触目惊心。
求生、相食、开垦、耕地。
大地生产出头一批粮食的夜晚,也是人类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死去的夜晚。
群体的沉默,派系的诞生。
深思熟虑,意外之喜。
然后努力生活,积极向上。
最后,跳崖也渐渐如同平地行路。求生的欲望被打磨殆尽,光滑的镜面上,映出的已被证实的绝望。
……
生命在重复,日子多么相似,
一切没有进步,变化不止不休。
纷纷白境,迎春凋谢,万物秋收,炎热早夭。
鲜活生命可逝,
只是尸骨永存,无止无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