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蔚蓝色的世界
背上氧气瓶,戴好了面镜。
顾格和哈尼斯两人穿着一身潜水服站在河边,两人做完了准备运动,各自屈膝伸膝一起一下地犹豫着该怎么跳进河里。
“等下,要不这样吧。”哈尼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格说道:“我开始数一二三,等数到三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起跳,怎么样?”
“好。”
顾格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去看着河面,哈尼斯开始记数:“一!二!……”
“等一下!”
顾格突然间伸出手扯住了哈尼斯的呼吸管,把要跳出的他生生扯回来几步,看着哈尼斯的一脸疑惑开口:“是数到三之后跳还是立即跳?”
“……你看我刚刚什么时候跳的?”
“哦,对,没事了。”
“那我重新开始数了啊。”
“嗯。”
“一!”两人将手举起,手掌合起。
“二!”两人微微屈膝半蹲,腿部肌肉蓄力,手掌不变,向下放于胸前。
“三!”双手伸直,双腿一蹬,哈尼斯首当其冲向空中跃去,他闭上眼,想象着自己正如同海豚般在空中划过优美半圆,即将手掌向下钻入水面。
然后一肚子砸在水面上,痛哼了一声沉进水里。
顾格呢?
顾格仍旧保持着“二!”的姿势,就这么半蹲着看着哈尼斯“高高”跃起,然后用肚子着“地”……说真的,看着都疼。
略微犹豫了两秒,顾格原地坐了下来,先把脚放进水里,然后再慢慢地将整个身子沉进去。
…………
……
…
水浸的街道,四周一片湛蓝。
即使在水中,也能根据光线的明暗判断时间,现在很明显已经是黄昏时候了。
贝芙丽从商场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刚买的折扣蔬菜和肉,站在商场门口长叹了一口气,想要排去一整天工作的劳累。
几个气泡从她嘴里冒出,她顺着气泡向着上面望去,是平静的水面与模糊昏黄的太阳。
她顺着街道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过多久,街边的路灯亮起,正巧这时她也看见了自己在街道拐角处的房子。
她拿出钥匙,开门。
这几个做过了千遍百遍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与怀念。
她打开门,喊上一声“我回来了!”。
楼上传来了女儿兴奋的应答,一阵连续的咚咚声从楼梯传来,贝芙丽放下纸袋,转身抱住一个飞扑进怀里的小小身影。
小女儿也长大了不少,六岁小女孩的重量差一点没让贝芙丽接住,还好最后她还是稳稳地抱起了女儿。
怀里的女儿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贝芙丽溺爱地把女儿抱高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又在上面亲了一口。
嘿嘿嘿~
女儿开心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手工作业还没做完,又急忙忙地挣脱了妈妈的怀抱,咚咚咚地跑上了二楼。
别忘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吃饭了哦~
贝芙丽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她扶着楼梯向着楼上喊了一声,很快就得到了女儿的答复:
知道了!妈妈!
好,也差不多时间该开始准备做饭了。
贝芙丽心里想着,抱着纸袋走向厨房,从厨房门边摘下挂在墙上的围裙,将纸袋里的晚餐材料一样样地拿出来,开始准备今晚的菜肴。
先准备一份蘑菇浓汤,今天买了新鲜的蘑菇,冰箱里还有一些洋葱,对了,别忘了留几片蘑菇片在最后装点汤面;
然后是煎牛排、生菜、还有面包,丈夫最喜欢吃的就是牛肉了。
想到这里,贝芙丽脸上又不禁浮现出甜腻的笑容,她又想了想,冰箱里那桶冰激凌还没吃完,可以留着饭后或者晚上一起吃。
等到七八点的时候,关掉全家的灯,只开一盏客厅的暖色调小灯。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女儿做中间,自己和丈夫坐在两边,挂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认真地在墙上描绘着画面,三人坐在一起分享着冰激凌,看着合家欢电影欢笑。
再温馨不过的场景。
只是……
一楼的玄关,寂静无声。
客厅的家具破烂不堪,落满了尘土。
二楼的女儿正趴在地上做手工,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小调,只是当声音传到一楼时,已经变得微不可闻。
沉寂的厨房里,响起的只有一声、又一声菜刀剁进砧板的声音。
直到叮铃提示声忽然响起,贝芙丽无神的眼中才恍惚闪过神彩。
眼前,菜刀砍在砧板上,刀刃没入板内,距离左手指节仅有一线之隔。
她吓了一跳,急忙收手,头下意识地向左转去,视线对上了冰箱侧面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的新消息:
<老公:我很快就下班啦,对了,过几天放假我们带着女儿一起去游泳馆吧,票我也已经买好了。>
<屏幕截图>
看完消息,贝芙丽又好像找回了幸福日常生活的感觉,阳光都多了几分暖色,她脸上洋溢着微笑,继续忙起了手头的事情。
还要准备今晚的晚餐呢。
…………
……
…
无声的蓝色世界里,光华从头顶倾泻入水,照亮了这片水面下的世界,映出了河中的鱼虾,壁上的水草,还有一个个上浮中的气泡。
一条小鱼从顾格、哈尼斯两人身旁经过,吐出一个气泡。
两人一鱼擦肩而过。
下潜了三至四米,顾格拍了拍哈尼斯,笨拙地打着手势。先是两手比作一个方块,然后手指在方块上操作,又用手指指了指身体下方,食指和拇指拉出距离。
哈尼斯会意,从身前腹部的位置打开一个口袋,拿出便携防水设备在顾格面前晃了晃。
顾格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确实有一块凸起。
他拿出设备,几下操作之后,屏幕上亮起了显眼的数字——已经下潜了七米,大约还有十七米才到达河底。
两人在这一深度稍作休息后,再继续下潜。
……
随着下潜深度加深,被怪石嶙峋与水草遮挡的阴暗角落也越来越多,顾格伸手扶住岩壁,向着上方光亮看了一眼,打开了手中设备的手电。
尽管顾格和哈尼斯两人仍处于光合作用带的前段,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人会嫌弃光亮。
顾格看了一眼设备,贝芙丽就在附近。
他从腿侧摸出了潜水刀,眼睛看向了不远处的一片水草,摆动双腿用脚蹼推着水流,向着水草游去。
没游出多远,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哈尼斯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指着相反的方向。
跟着哈尼斯,顾格和哈尼斯两人在水中摆动脚蹼。游了半路,顾格也看到了哈尼斯拖着他的原因。
贝芙丽在那里。
长期浸于水下的她浑身发白、皮肤发皱、身材浮肿,她的长发如同黑色的水草在四周浮动,她的手脚腕处皆拴着铁链,而铁链的另一端捆死在了岩石上。
顾格和哈尼斯对视了一眼,两人向着贝芙丽游去。
越是靠近了看,这具身体就越发让人难以直视。
吸水而撑大了的惨白皮肤向外累出一层又一层的皮,皮与皮之间积蓄着不知多少年的污垢粪便;
极长的头发随着水的流动而摆动浮动,时而能够看见小虾蟹鱼在期间爬进爬出,已不知成为了它们的家多久;
她的脸上沾着不知是什么的黑泥,十几只河螺紧紧地吸附在她的脸上,长得密集而令人恐惧。
顾格浮在她的身旁,一言不发。
眼中闪过的是对他人不幸的同情,是对这般下场的恐惧,是一种看着他人念及己身的悲哀,更是一种浓郁得如有实质的绝望。
哈尼斯浮在她的身边,沉默着。
他的眼里比起顾格,更多了一份对于悲恸,这份悲恸是源于同情?同理心?亦或是源于某一份珍藏于心底的美好情感破碎的尸骸?
没有人知道。
正当哈尼斯一点点游上前,想要用手剥掉贝芙丽脸上的河螺时,一双底子里泛着黄与红的蓝色眼睛猛地睁开。
她张大了嘴,像是怒吼,又像是在哭嚎。
她胡乱摆动着手脚,想要赶走打扰了她美好生活的入侵者,却始终被铁链束缚着手脚。整具骇人惊悚的身体带着铁锁链在河底上下浮动、摇摆。
…………
顾格和哈尼斯两人躺在河边,身下是一片河水渗入土中的痕迹。
他们仍穿着潜水服,面镜也还戴着脸上,隔着一层衣服,在阳光下慢慢加热着自己的体温。
许久,热得潜水服下的皮肤都开始出汗了,哈尼斯咽了一下唾沫,开口说道:
“顾……”
“怎么了……”
“五十三年前,她还在岸上。她住在河边的小木屋里,朝出暮归,每天过着就像是很久以前普通人的生活。”
“嗯。”
“二十七年前,她把自己泡进了河里,但那个时候,她还带着潜水装备,还会因为懒得申请氧气瓶而想出用二十米长呼吸管这种蠢主意。”
“嗯。”
“十五年前,她扯掉了一身的装备,在水中溺毙、苏醒、再次溺毙……但她同时还会去追鱼群、挖虾蟹,有时还会上岸来炫耀她以天为单位的屏气技术。那时候她还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
“十一年前,那是她最后一次上岸,她从俄里准诺那里定制了铁链,从此,就再也没有上过岸来……”
